在北门招来一艘游舟,顺江而下,向先生墓地淌去。吊脚楼、风雨虹桥、万寿宫、万名塔都缓缓地被抛在身后我斜倚船舷,随意拨弄着江水。水哗啦啦地响,空气中淡淡的鱼腥草味让我仿佛看到了透明纯粹的先生俊朗恬适的笑脸,执著的人性目光,穿越历史与时空的帷幕,与我的目光对接。我感到了一种震憾:水是柔弱的锐器!先生水热爱水,水也成就了先生。甚至可以说水是他笔底不竭的灵泉,那珠圆玉润的《边城》就是心灵之泉鼓涌而成的经典。
沿岸的吊脚楼,演绎了多少温情和哀艳的故事。先生笔下那些与死亡相伴而行的爱情故事,凄美得有些惨烈。这位玉树临风般温雅的先生,其柔和的“冷酷”,宁静的刚烈,与鲁迅先生“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毫无二致,只是表现方法不同罢了。遗憾的是,先生被他的同辈人所冷遇。而且长期以来总是被误读。
沱江的水是浅浅的豆绿色,已经不再如小说里所说的那般清澈,但依旧是温润宁静的,一径悄然地流淌。随小舟从瀑布圆缺处冲下,若坐船头,那鞋裤已溅缀珍珠翡翠,那心灵已因清波舟摇而陶醉。我不知可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这条孕育了几代灵秀人物的水流,只有沈从文曾写给张兆和的信中的一句话来:“三三,这地方和你一样,太温柔了。”而前面,就是听涛山,到了沈从文的墓地了。
他的墓建在江边的半山腰,前面是清澈亮丽的沱江,背靠风景秀丽的听涛山,四季鸟语花香、风光如画。墓地是沈从文亲自选定的。这是一座别具一格的坟墓,1992年5月10日,沈夫人张兆和尊沈老遗愿,在沈老逝世四周年的祭日,将其骨灰归葬于此。这里据说只埋藏了他的四分之一骨灰;四分之一撒在了沱江;四分之一留在北京;四分之一留在他的故居。这里没有凸起的坟土,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人工雕刻的痕迹,一块自墓穴后凿取来的不规则的天然五色巨石肃然矗立,纯然天成,成为沈从文墓独特的标志。
这块五色巨石高1.9米,重6吨多,前面集沈从文手迹,刻有沈老富有哲学内涵的语句:“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刻有沈从文姨妹、美国耶鲁大学教授张充和先生撰书,沈从文侄女婿、中央美术学院著名雕塑家刘焕素教授镌刻的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这四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从文让人“又是沈老一生的真实写照。读其文、听其言、观其行,沈从文之所以能长久地受到人们的敬仰,得到众多文人骚客的祭拜,不能不引人深思。
黄永玉立碑石表明了自己对表叔的理解: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他把作家定位为“士兵”,岂止是因为沈从文少时的确在“镇”部队中当过文书,确是一个兵,但后来的弃戎握笔,耕攻文网又何尝不是一个兵呢?
墓下方的平台的一块碑上还有他夫人张兆和女士的一段文字,“六十多年过去了,面对书桌上这几组文字,校阅后。我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翻阅别人的故事……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一些理解,但是,真正理解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撰他的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越是从烂纸堆里翻到他越多的遗作,哪怕是零散的,有头无尾的,有尾无头的,就越觉得斯人可贵。太晚了!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
张女士当年是朵校花,沈从文追求她的时候每天一封情书。这桩原本在众人看来是郎才女貌的大好姻缘却在怎奈张小姐面前碰了壁,最后还是经当时德高望众的文化名人尽力撮合,才终成眷属。
读完这段文字,真是有很多的感慨。理解一个人真的好难,就是夫妻也是如此,世上究竟有多少相知相守的同路人,又有多少怨偶呢?张兆和在故人仙去后,才知道斯人的可贵,才开始理解他,这对沈先生来说是万幸呢,还是不幸,据说晚年的沈从文终日独坐,嘴里独自喃喃自语。他如星斗的文章告诉读者,世界充满爱,即使是蛮荒的湘西,即使是旧中国的“盲肠”却仍然又爱人又值得人爱的“秀秀”,“傩送”。
把一束清甜的金银花放在碑脚,我们默默地离开了这块与风声和清流做伴的墓地。
就象沈从文早已仙去,凤凰并不是一幅完整的水墨丹青画卷,但你还是能从一个个的局部来感受到她灵光一现的魅力。凤凰也适合一两个人,在一个小雨的天气在老城中的老街,小巷,河畔慢慢地走,用心去品味那曾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