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一、天堂的翅膀
喜欢行走,行走在天高地远的空旷,行走在人烟渺渺的高原。静夜独坐的时候,曾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
悬崖下飞花溅玉的江流,随时可以吞没生命的山体滑坡,阻不住行走的脚步。只有那一刻,才让人恍然于生命的脆弱和偶然,获得一种钱财、地位和生命之外的纯粹;蝇营狗苟的社会生态便不再是无奈的生存选择,而彰显出一种彻头彻尾的滑稽。那时,你便会极尽目力,在峭壁巉岩间搜寻那一只、两只吃草的山羊,并为它们的危险而捏一把汗;仰首苍穹,饥渴地想看到一只飞鹰……
行走,是有灵生命的终极需求。
在若尔盖的旅途中,时不时地会遇上衣衫褴褛,一步一拜、磕着等身长头去朝圣的藏胞,我看到所有的旅人这时都会侧身肃立,为他让道。我相信,大部分游人对朝圣并不完全理解和赞同,只是在面对一个把灵魂完全交付给信仰的朝圣者时,自然被激发出的一种礼敬。在那或许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很多在城市水泥构筑的丘原中变得空洞的目光里,会投映出一种被叫着灵魂的东西。沉默、失语,目送朝圣者远远地消失在茫茫草野,痴痴呆呆地经历着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对视。
我已经说到了灵魂。在我生活的城市,装着空调的办公室里,用键盘敲击出这个很少用到的词语。离背着行囊,彳亍独行于若尔盖大草原的日子,已经两年,又感到很累很累,该出去走走了。塞上耳塞,听电脑里的腾格尔,却没有在去草原的途中,飞驰的三菱越野车播放时的那种感觉。
无边无际的金黄色草原,湛蓝的天空,丝丝缕缕如轻纱般的白云;强烈的阳光无摭无拦地炙烤着大地,远远的一条雪线,射过来剑一样的光芒。一片黑羽随肉眼看不见的上升暖气流飞升,盘旋、滑翔。这是一幅曾强烈地诱惑着我选择去大草原的摄影图片。
在高原,这苍穹间的王者,我们一般会称它叫鹰。它虽属鹰科,但准确的名字叫秃鹫,还有个很霸气的别名叫座山雕。在生物知识读本上的介绍:“大型猛禽。全长约110厘米。体羽主要呈黑褐色。头被以污褐色绒羽;颈裸出,呈铅蓝色;皱领淡褐近白色。飞羽黑褐色,尾羽暗褐色。嘴黑褐色。脚灰色,爪黑色。栖息于高山裸岩上,多单独活动,在附近平原、丘陵地带翱翔觅食,发现目标后俯冲抓捕。主要以鸟兽的尸体和其他腐烂动物为食。为新疆、青海、甘肃、宁夏、内蒙古、四川的留鸟。秃鹫常食腐尸,但它的体内能产生一些抗生素来杀灭病菌。所以秃鹫吃掉动物的尸体,不仅不会传播疾病,还能减少动物疾病的传播。被喻为大自然的‘清洁工’。”
但我相信,没到过视天葬为一种庄重葬式的藏区,是无法真正理解秃鹫的。
秃鹫在藏区的地位是特殊的,它也不会袭击牛羊,它如果愿意到藏人生活的寨子作客,会受到所有人的礼遇,万一它受了伤,仍何一个藏民都会给它提供帮助。
在若尔盖纳摩天葬台,我看到那只秃鹫时,除了深感它座山雕别名的恰切外,它在我眼里已没有一点凶残的影子,相反,那是一个天堂的使者。它偶尔发出的“咕喔”的叫声,和郎木寺晚课的诵经声融在一起,在天地间散播着那种与我们熟悉的喧嚣远隔万里的宁静、祥和,在一种淡淡的神秘气氛中。
那时的它,静静地停伫在高耸于纳摩大峡谷西北面的秃岩上,峰头的山岩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赤金,它略缩着头,像极了一个身着绒羽立领装,披了黑色披风的王者。我和它默默地对视了很久,在它的目光里,没有想像中那应有的犀利,反倒传递过来一种生灵与生灵对视时人们所企盼的平和。
它是在等待什么,在思考什么人类永远都想不到的哲学问题,还是在用这种近于“行为艺术”的方式告诉我什么?
我从它的目光里看到:经幡被罡风翻动,诵完长长的经文的喇嘛在地上煨桑,蓝色的轻烟弥漫着,天葬师开始解剖已走完现劫人生的藏民。秃鹫,这种展开翅膀2米多宽,能卷起一股旋风的天堂使者,就会用每小时100公里以上的速度,从四面八方赶来,把一生一世虔诚信佛的教民的灵魂带入天堂。
二、骑马
我的第一次骑马,是在云南。那是种腿短而健,体型浑圆紧凑的小种马。且因为是旅游地向游客出租的被训得很温顺的那种,在那样的马背上,会有种被驮负着的感觉,人比马高大,但因此骑在上面,人也高大不起来。适宜和情郎外出游玩的娇小女子乘骑:被扶上马背,还有人帮着牵了缰绳,带着七分撒娇、三分惊惧,粉面透红地拍照。后来知道云南的马被称着溜溜马,有长力,善负重。这就注定了它被作为驮载工具的地位。
第二次骑马,是在若尔盖的包座牧场。车停下来摄影,两个着藏靴、藏袍,有着高原标准面部轮廓和肤色特征,抱一把吉它、长发飞扬的小伙,追风逐电地从远处山包奔来,环绕我们这帮外来者两圈,才停下来。他们很快就明白了我们的手语,或者是直接理解了我们的眼神,缰绳便很豪爽地抛过来。我竟突然心生畏缩,一种曾千百次出现的梦境突然变成现实时的窘迫;面对这粟色高头大马,我眼神开始躲闪,怕,怕自己掉进它那两汪深潭样的眼睛。又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急迫,好像一放开缰绳就再也抓不住了。怎么上去的,又是怎么下来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在把缰绳交给同行的一个诗人的时候,心还咚咚地跳,只说:“你别骑,烈得很。”不幸而言中,诗人控不住它。它带着诗人离开草地,在碎石的路上奔驰,在转过一个山嘴的时候,我们便只看见马一闪就过去了,马背上没有人!诗人被摔在路上,我用酒精帮他擦洗伤口时疼醒,睁了眼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头上的一绺青丝,留在了草原。后来领队很严肃地颁布了一条纪律:不准向牧民要马骑。我却很激动地说了句:“到了草原,摔死也得骑马!”因此被领队专门安排了人对我进行重点监视。但从包座到唐克,一有机会,我还是总会跨上马背。每当我一溜烟出现在远处的山包上时,几乎所有的同行者都会兴奋地对我高喊,他们嘴里发出的都是担忧和制止的话,但听在耳里的全是怂恿、羡慕和嫉妒。
草原能没有马?月下,那藏族小伙铮铮淙淙的琴声响起的时候,可以没有姑娘,但决不可能没有他心爱的马。小伙子那动人的歌声,唱给自己,也是唱给马的。
若尔盖的河曲马天下有名,是中国三大名马之一,也是世界九大名马家族中的成员。去了黄河第一湾流经的唐克而不骑马,那就不仅仅是遗憾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骑马,你就永远理解不到什么是草原,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若尔盖的姑娘都那么美丽、柔情,小伙子们黝黑粗犷的脸都那么耐看,理解不到马背上的小伙为什么永远是女人潜意识里的恋人。跨上马背,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很男人!
藏族朋友俄尕给我说过,现在若尔盖的马越来越少了,喂一匹马的草地可以养4头牦牛或10只羊。现在部队不需要战马,白河军马场也撤了。藏人不食马肉,牧民养马主要用来放牧,用着比赛的马又很挑剔,量也少。从经济价值上看养马很不划算。但每户牧民家里还是至少有一匹马。若尔盖人是马背民族,在他们的眼里,马是高贵的象征。
到草原去骑一回马,我是指在草地上骑牧人的马,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俄尕就给我说起过,有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汉族姑娘,就在一次骑马时摔死了。说的时候俄尕很惋惜,也借此告诉我不要随意向牧民要马骑。他惋惜的是姑娘花样的生命的消失,但我不那么看。
一个刚从若尔盖旅游回来的女士告诉我,现在若尔盖城边有个对游人开放的牧场,可以让游客亲自去挤马奶,她说马的眼睛太美了,睫毛好长好长,眼波清澈得能让任何一个人永远陷在里面。我想以她的聪慧和善感,她是看到草原的了。
三、夏日草原
若尔盖大草原其实没有夏天。所谓夏日草原,是按四季节令习惯的说法。若尔盖长冬无夏,霜冻期长,农历六月,那里的气温也只有摄氏7度。
选择夏日进若尔盖,那怕是梦里,你便会跌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今生今世再也出不来了。对,进入夏日的草原是没有门的,进入的方式只能是“跌”。从成都方向去,出红原一座不知名的高山的垭口,无际的草原铺展在你面前的时候,那只有大海才有的引力,让你别无选择。
夏日的草原是一片海,花的海、帐篷的海、欢乐的海、沸腾的海。
只有走过无尽的长冬之后,只有涉过漫漫的荒凉的人,才能理解夏日草原的灿烂。淡蓝如羽的亚达尔俄博、红映朝阳的阿达格达、柠檬色的阿巴色若、枣红色的降呈麦朵……世上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形状,组成的花的海洋。也只有马背民族,才可以尽情地享有它,好像无视这一切一样任骏马飞驰。马蹄留香,飞花胜蝶。连生生世世都没走出过草原的牧人,也叫不全这天上星星一样的花的名字,他们就统称做格桑麦朵(格桑花),把全部的深情化为颂歌,来表达他们对盛世、现劫人生美好生活的向往。而花海之中,竟然还有蘑菇,那种既可以吃,还真能让人躺在下面当伞用的大得只有童话里才该有的蘑菇。
只有六月,平常徒步独行一整天也难得见到人烟的草原,才会有这直接天边的帐篷。草原盛大的节日都集中在六月:雅敦节、六月欢乐节。雅敦节节庆为期很长,五月底六月初祭拉则,他们在这一天里祈求平息战争、风调雨顺、牲畜兴旺、吉祥如意;六月初一祭花神,感谢管理时令的神仙为大地奉献出绚丽的百花;初四转山会,纪念佛祖传经布道,到寺庙朝佛;初十祈长寿,这一天所有的草木都饱含药汁,躺在草地花丛中或是到溪河里沐浴能祛病延年……中旬的欢乐节有的地方称着耍坝子,又称着“周格拉泽”(六月仙乐会),或“周格勒柔”(六月歌咏会)。
夏日草原,处处都可以看到摔跤比赛、赛马、赛歌……到处都是节日的盛装,载歌载舞的欢乐海洋。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认不认识,走进任何一座帐篷,都有最好的奶茶、最醇的美酒、最真的笑容。醉倒在花丛里,醉倒在帐篷外的,都是主人的朋友。
走过夏日草原,你才会真的懂得摔跤、赛马、歌舞的初原意义,你才明白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生;走进夏日草原,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会突然长成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一个走过岁月沧桑的人又会回到童话的梦境。
欢娱终短,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把爱情揣在心里,把吉祥如意的龙达撒向风里,搬牧开始了他们的夏秋游牧生活。太阳依然直射,天依然那么高远、湛蓝,这鲜花织成的原野,平静得如一张铺开的棋盘,白的羊、黑的牦牛,星星一样散落其上。一个惯于行走的异地人,在一朵蘑菇伞下,头枕背包,等待,等待和身下的大地一起慢慢枯黄…… (一字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