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左右逢源亦南亦北

2005-08-24 南方都市报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武汉,和北京的大气,西安的古朴,上海的奢华,苏州的精致,成都的闲散,重庆的火爆完全不同。它独特,它是左右逢源、腹背受敌、亦南亦北、不三不四的地方。
  
  □武汉·印象
  
  左右逢源,亦南亦北

  
  一说起武汉,我就想起小时候在筒子楼里玩“撇撇”。“撇撇”,是武汉的说法,就是用烟纸叠成三角形的玩具,折得很薄,玩法也很多,是一种用虚拟货币进行的初级博彩方式,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曾经在全国流行,但尤以武汉为盛。我记得当时常见的烟纸,有多种分类,用我们的行话分为光板,带光,带蜡,带光不带蜡,带蜡带光的等等,游戏中烟纸价值各不相同。比较简单又流传较广的游戏方法,叫“翻三掉一”和“全把抓”。我十分怀念那段时光,放学以后,坐在珞珈山上折叠寻来的烟盒,可以看见火车在遥远的地方开动着,夕阳好的时候,爬上山顶的铁塔,还能望见那火车冒着白烟穿过城市的腹地。长江慢慢地流动,和另一条江水一起,把武汉划分成三大块。江边的树长得都很矮小,凌乱的马路互相交叉纠缠,我就这样目睹着这个城市一点一点地在阳光下发生着细微或者巨大的变化。
  
  当然了,“撇撇”后来在武汉话中演变成了描述一个人的个头很小,身子单薄,就好像烟纸一样的薄。“撇撇块头”,成了一句带有调侃和讽刺意味的话语,可见武汉人无处不在的幽默感和对传统话语的珍视与再发挥能力,而这老调新弹的本领,还不仅仅局限在这样的小细节上。武汉人会的多,好面子,讲究的是味口,注意的是形象,只要对上了脾气,看中了意思,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拐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个“拐子”也就是哥哥的说法,颇带一点解放前跑码头的江湖义气。前几天,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席间就有个二十多岁的武汉姑娘,见谁都是羞怯怯地喊一声“拐子”,问她为什么,她笑答这是表示尊敬,可见武汉人豪爽侠义之一面。但是,骨头里面的硬还不是武汉人的全部,武汉人还有另一面的细腻温和,讲礼性,交上了朋友,好歹都非要礼节到堂不可,非如此,不能体现武汉人的味。比如,武汉人见所有结过婚的女子一律全喊“嫂子”,言外之意,就是把她们的男人全部当成了自己的哥哥,真是不拘小节、随心所欲的好秉性。
  
  不过也有说武汉人喜欢骂人的话,其实那是严重误解了武汉文化。如果你不深入了解武汉人的豪爽和细腻,你是听不懂武汉话里丰富的内容的。我知道武汉最著名的骂句就是“婊子养的”和“个板妈的”(而“个板妈”到底是什么意思,估计谁也说不清楚)。如果来武汉,穿行在市井小巷里,会经常听见一些普通人随口就说出一句“个板妈的”这样的话,但你同时会惊诧地发现,人们说这个话的时候,大多数的时候是微笑着说出口的,这句类似“他妈的”粗话,在武汉人的口里,已经不仅仅是口舌之争的武器,而是套交情,表示亲热的一种方式,甚至已经演变成了大多数老武汉的一个口头禅,比如逢年过节,毛脚女婿上门,女方家长必定用“吊子”来煨汤款待,你若不喝,就是太不给岳父老头面子了,爽快的岳父老头会亲热地拍着你的肩膀说:“个板妈的,喝撒。”这样的亲热,是外省人永远也没有办法体会到个中深意的。
  
  “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用九个脑袋想问题的武汉人,其精明干练,泼辣爽直,在南方人来看不能理解,在北方人来看更是无法明白。武汉,和北京的大气,西安的古朴,上海的奢华,苏州的精致,成都的闲散,重庆的火爆完全不同。它独特,它是左右逢源、腹背受敌、亦南亦北、不三不四的地方,酸甜苦辣通吃,ABCD全来,柔和了大江南北、东西双向的所有特点。或许没有特点,就是武汉最大的特点吧?
  
  而武汉可说的地方实在不少,虽然有很多人不怎么喜欢武汉,说它是一个“最市民化的城市”,而我以为这恰巧是对武汉最准确也最好的评价。当所有人的眼光都在追随着上升的钢铁的城市的时候,又会有多少人能够冷静地思考一下:在钢铁背后,在现代或者后现代的背后,隐藏着多少文化?传统,市井,逸闻杂说,野老名士呢?而武汉偏偏就是这样,就是“铆起”(意思是死死咬住、不依不饶,就像被铆钉铆住一样)把自己搞成了一个山水园林城市,偏偏我也就喜欢武汉这个脾气。住在武汉,我神定气闲,夏天热,我就用扇子,冬天冷,我就多穿点,四季轮回,有情有趣,想想毛主席的“极目楚天舒”,再看看崔灏的“芳草凄凄鹦鹉洲”,就欢喜起来。
  
  这还让我想起1989年的冬天,当时我还在读书,寒假无事,和几个大学同窗在兰州喝酒,谈论天下,酩酊大醉。后半夜,外面下起大雪,我在宾馆里翻看随身带的一本诗集,见到有“蔷薇花踮起脚跟,偷看死者的墓志铭”之句,心里一惊,异常想念武汉的排骨汤。第二天,风和日丽,兰州城外白雪沃野,一马平川,我买票,独自南下,回了武汉。
  
  □武汉·大学生
  
  我不去“小香港”很多年

  
  进入武汉大学后,听高年级学生介绍大学生夜生活,说者舌灿莲花,夜夜笙歌灯红酒绿,那叫一个资本主义;听众如我者意志不坚,飘飘荡荡心驰神往。直到某一天突然明白过来:我靠!你说的是“小香港”啊!
  
  这个著名的小香港是我上初中时天天放学经过的地方。靠近当年的武汉工业大学(今天的武汉理工大学),一条背街小巷,集中了大量卡拉OK小房间。我常常在中午放学时看见残妆女子揉着惺忪睡眼出来晒太阳。当年我还瞎担心,总觉得边上的国营企业不景气,购买力很低,这些OK厅恐怕难以为继。该问题一直困扰了我五年,直到上大学我才明白,正是当年被我忽略掉的大学生消费群体支撑了这条小街数年的繁荣。我当年以赤子之心成千次地从这地方经过,看惯了迎来送往铅华落尽,N年之后,听人说起那所谓的天上人间居然就是这个倒霉的地方,不禁觉得意兴索然。
  
  同样集中的娱乐集散地就是武汉大学门口的一条街,那里集中着众多来自天南海北的艺术青年,网上流传着数份文艺青年联络图上,这里赫然便是华中派遣站总部。很多酒吧开门迎客。消费不是太高,常见学生盘桓于此。
  
  本地作家胡发云曾经有一篇文章写武汉,标题就是《一个没有坐标的城市》,一方面是说江城城区格局复杂,另一方面就是对本地价值观的含蓄批评。迪厅、酒吧里,常常看见身背双肩挎包、脚蹬松糕鞋的小姐姐小妹妹们和身边的帅哥靓仔们打发着他们的花样年华。一次南方朋友来访,我们在酒吧中坐到很晚。旁边一桌上就有一中年农民企业家,操着椒盐普通话急不可耐地向对面学生打扮的小姑娘表白。言谈间情绪激动,大约凌晨一点多钟,酒吧快打烊了,才看见农民企业家领着小姑娘一起出门上车。但是并不是像某些缺乏生活的文学作品所描写的那样“绝尘而去”。当日据我隔窗统计,二人上车后一共有十五分钟车子没有点火。那位南方朋友来自一个据说是让人知道身体不好的地方,眼见此景,仍诧异地冲我吐舌头,我对他笑笑,说:大概是车坏了。
  
  武汉的大学中,本省的学生占了很大比重,同乡联谊声势浩大,常常可以看见十来个女大学生一起逛街,欢快的笑声洒满一路的盛况。难怪1999年的时候,美国人麦金利·康韦在《未来学家》杂志上拍武汉的马屁,说中国的上海和武汉将进入21世纪全球十大超级城市之列。但同样是在1999年,武汉也被臭名昭著的《时代周刊》评为“最市民化”的城市。这也许是指这座城市充满了日常生活而言。大学校园中经常可以看见女生在一大堆专业书籍中间夹一本《知音》杂志放松脑筋的。该杂志出自本土行销全国,发行量据江湖传说达到三百万本之巨。
  
  每年的五月间,武汉大学的桂园食堂门口就聚集着众多抛售书籍的毕业生们,其中女生占了绝大多数。每到中午最为炎热的时候这里就挤满了人,吃饭的,路过的,找书的,还有趁机看女生的(重庆话里叫“打望”)。这个时候摆摊的女生们就开始了热情大方地推销,同行的男生往往沦为配角。
  
  江城武汉旧称“九省通衢”,交通便利,码头气质深入骨髓。受历史条件和自然环境影响,人们一方面热情奔放,同时又精于计算。女性在这方面表现更是突出,本地数家大的饮食企业俱是女老板当家。就连十多年前著名的诈骗犯周汉香也是女的。
  
  前两年娱乐事业发达的时候,常常可以看见晚归的男女们。从他们脸上残留的灯红酒绿,依稀可以感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里,这个城市繁华的影子。后来,那众多的娱乐场所渐渐落寞了。武汉大学侧门正对着的广八路,学生间口耳相传的有个名字叫“堕落一条街”,在我来到这所大学的前一年,已经彻底被清理了。还有我一开始提到的“小香港”,数周前,我回家的时候刻意绕道路过时,发现那里已经被拆迁成了一片废墟。
  
  □武汉·记忆
  
  千万别跟我讲汉腔

  
  在18岁以前,我对武昌起义的发生地一直充满着向往,因为,那里有武汉大桥和武汉大学,在我的青少年时代,我就喜欢这两样东西。
  
  在我到武汉之前,武汉人我倒是见过一些,那就是下乡锻炼的知青。那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事了,我们家因为成分不好,所以没有知青派到我们家,这让我很难过。这些知青男的女的都有,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看起来人种似乎都跟我们不同,他们给农村带来了城市文艺————湖北评书和话剧。我曾经观看过武汉知青的免费演出,就在我们村的大礼堂里,观众很少,但大家都很好奇。我还记得那天的湖北评书是由一位残疾人表演的,水平应该不低。
  
  还有一次,电视里演电影《早春二月》,坐在我前面的一位知青很兴奋地说了一句:“个婊子,《早春二月》啊!”您别误会,他的意思是:太棒了,今天居然演这样高水平的电影。
  
  武昌起义首先在武汉取得成功,是武汉人爱造反吗?应该不是,这是正义的胜利,这说明武汉人极有正义感。这就是武汉人的性格,疾恶如仇,直来直去。
  
  武汉人性格语言粗暴,我总觉得与夏天酷热和长期饮用长江水有关。武汉是全国三大火炉之一,我有亲身体会。有一年夏天我放暑假从北京回来,刚下火车,我只感觉到一股热浪把我瘦弱的身体抬了起来,我还以为原子弹爆炸了呢,那天我简直痛不欲生,恨不得找个泉眼钻进去。武汉人就是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苦熬日月,可想而知,他们的心里好受得了吗?所以,脾气暴烈一点当属正常。
  
  早些年,武汉的夏日早晨有一奇特景观,就是满大街睡着很多衣衫不整的人,当然,大多是男人,也有极少数半老徐娘混迹其间。有时候早班公共汽车只好艰难地绕开他们。这也许让你不由得感叹:武汉的社会治安实在是太好了。究其原因呢,不过是因为家里太热,夜里实在无法入睡,如果夫妻同床那就更恐怖了,所以一般是丈夫主动扛一张竹床睡到街上去,然后妻子持一把芭蕉扇哄着孩子入睡,在半梦半醒之间扇子常常会摇一个晚上。那种感觉我也有过,江汉平原的夏天实在太难过了。
  
  天酷热,人的脾气就坏;长江流到武汉已经非常宽阔,武汉人喝了这水喉咙变粗口气也就自然变大了。
  
  想起来我们家跟武汉人还有一点亲戚关系呢。武汉知青回家探亲,总要办点农村的土特产,狗是他们的最爱。他们每次探亲,都会导致乡下土狗的大屠杀,我们家的白狗就是卖给了他们。后来,我看见它被吊死在小学校一间教室的房梁上,它后来当然是被带回了武汉,变成了武汉人身体的一部分。我想,武汉人应该没有理由对我不客气,当然,也没有理由对我客气。其实,无论什么时候,他们对谁都一样。
  
  后来,我就常常路过这座庞大的城市,并迷失在其中。冬天的武汉常常让我感到寒冷。有一年春节回家,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巷里,我想找一间厕所,我不能不说,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好容易看到一个院子的大门上写着“内有厕所”,急忙进去,听见后面有武汉口音喊道:“喂,上厕所一块!”我说:“这上面不是写着5角吗?”那男人无缘无故地发怒了:“春节期间涨价!”
  
  我知道这人明明是在欺负外地人,但是我毫无办法,只好扭头而去。人有三急,谁都有求人的时候,难道武汉人在外地就不拉屎吗?想当年武汉知青在我们乡下野地里污染过多少好土地啊。我就想不明白,这么小的一件事情,为什么非要让别人不愉快呢?我真的不明白。难怪鲁迅说,在中国,你哪怕只是想移动一张书桌都要流血。我想补充一句:在武汉,哪怕你只是想撒一泡尿都有可能流血!
  
  唉,数落来数落去,武汉真有这么可怕吗?没有,其实都是气候惹的祸。话说回来,武汉人脾气都大吗?也不是,古代的武汉人还酷爱音乐呢,古琴台就在“晴川历历汉阳树”之汉阳,钟子期与伯牙的著名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在我的心目中,他们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知音。现在的小指挥家残疾人舟舟又是另外一段佳话了。
  
  所以,音乐胜过千言万语,千万别跟我讲汉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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