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巴缓缓启动,我隔着玻璃窗望着身边的航站楼,一点点从视线里远去,直到消失。这是我第二次来到米兰malpensa机场。第一次是在九个月前,我刚刚踏上这个陌生的国土,眼里满是新鲜好奇,满是小心翼翼。而这一次,却是来送别我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梓要回国了。
说起来其实很幸运。我和梓是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却机缘巧合地差不多同一时间来这里留学,留学时段也差不多。她是十个月,我是一年。只不过她在Siena,我在Trento。一个是意大利的中部,一个在北部。虽说意大利不过弹丸之地,但是平常也是很难见面的。从两地往返,得花上差不多六十欧元。我们都是穷学生,奢侈不起。而电话联系,我们设的友情号码,一分钟还得花上0.1欧。也不便宜。只有偶尔相约一起出去旅行的时候才能好好地畅谈。她临行之前的一段日子,来Trento小住了大半个月。也算是我们从毕业以后这两年在一起相处得最长的一段时间了。
其实,我和梓的性格从哪里看都不合。她是双子,我是魔羯。她平日我行我素,我素来内敛中庸。所以,每次出去旅行,她开心的时候很好办,她拿主意我没意见。她累了,我的沉默就成了一个负担。而同时,我们俩的“大小姐脾气”爆发的时候都不得了,也许是大学四年互相影响的结果。即使在我们最后一起相处的这几个星期,有一次两个人居然就当街争执了起来。因为什么事情我忘了,只记得她说我“吃错药了”,我说她“没事找茬”。过了几分钟后,我们都一致认为很久没跟人这么痛快地吵架了,真爽!
坐在大巴里的我想起这件事情,还禁不住笑出了声。也许做朋友也是需要缘分的。六年前我们踏进宿舍的那一刹那,就注定了这辈子是朋友。请允许我用这样发酸的语句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友情,因为即使它是酸的,也是从我心底发出的。有时我们会说起对方大一刚来时的样子,她说我那时像个小学生,减着短短的“男生头”,瘦瘦的,爬到上铺时敏捷得像个小猴子。而我对于她喜欢曲不离口得直到把一首歌唱滥了为止的癖好的了解,就是从98年夏天的那首《泪海》开始的。直到现在,我对于许多旋律动听的歌曲都有过敏症。就有如曾经一段时间我一个月内吃了N次烤鸭后到现在不是逼不得已我是决计不肯下咽的一样。
梓是北京人,我是外地人。按理说我们是不太可能成为好朋友的。这并不是说我对北京人有偏见。相反我认为北京是一个非常宽容的城市,甚至可以说是全国最宽容的。所以,我希望能在北京生活,因为我知道以后去其他地方去上海去广东都要面临当地人说话我听不懂的局面。而我,偏偏就很讨厌这点。会感觉和这个城市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鸿沟。好了,又扯远了。北京人虽然宽容,但大城市长大的孩子与生俱来会有一种优越感。这是不可避免的。我相信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句话。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个太过敏感的人。刚上大学的我们,谁都没有与那么多不同生活环境的人相处的经验。客气,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距离。而我私低下认为,梓没有给我那么多的距离感,也许是因为她也不完全算是北京人。她家在平谷。一想到“平谷”,就怀念每年这个季节那儿盛产的甘甜多汁的大蜜桃。不能再说了,意大利这个地方,大部分水果都不比国内差。桃是例外。
大部分女孩子平时都喜欢结伴而行。北京话叫“扎堆儿”。我们宿舍也从一开始七个女孩子一起打饭一起去澡堂一起上自习,到后来慢慢只会把心里话跟其中的一个或者两三个说。我和梓都是平凡的女子,大学生活如同大多数平凡的大学生一样,平淡而简单地度过。直到大三的时候,我不得不过早地面对即将与至亲的生死离别。我知道自己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也很独立。可是我也只是全国千千万八十年代初期成长起来的第一批独生子女中的一个。逃不开从小的娇生惯养和宠溺任性。身边那些善良的朋友都鼓励我要坚强,安慰我不要放弃,相信事情没到最后就还有一线希望。我感谢他们,我知道他们都是为了我好,希望能减轻我的痛苦。但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我不得不接受一个接一个更加恶劣直至绝望的消息。那是一段难过又煎熬的日子。以至于后来我看到安妮宝贝的那句“有些事情一直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时难过得恨不得摧残自己的感受,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给自己面临的现状一个出口,而那个可以去归罪的人就是自己。可是我又很清楚自己不可以这么做,因为我明白,我的一切如常就是给他们最大的支持。十八岁的时候,我真正体会,什么是“无能为力”。
那是一天晚上,梓陪我到主楼前的草坪边走走。我只是一遍遍地沿着草坪绕圈。一言不发。最后,梓突然轻轻地说了句:蓝,我觉得你应该开始学习没有妈妈的生活了。
四年过去了,每次想起梓,我就会想起那天的情景和那句话。她只是告诉我一个自己不愿意去面对旁人不忍心点破的问题。而我知道这话是普通的朋友不敢说,世俗的朋友不会说的。
朋友就是朋友,不用多说。
大巴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行程,回到了米兰市区。米兰是个时尚之都,尤其是Duomo广场旁边的那条Vittorio Emanuele II走廊。曾经在国内的无数次的期待和向往,终于得以身临其境地去体会。在意大利的这段日子里,我去了许多的欧洲名城。每去一个地方,就会写一篇小的随笔发给国内的朋友们。前几天,我收到了晴从武汉发来的email。她说:从小我就是你身边的倾听者,也喜欢听你说。过去是,现在是,以后更是。还记得小时候夏日里那些坐在江边一起吹风的日子吗?你在我心中仍是当初那个穿着碎花裙、望着远方述说理想的小女孩儿。
我和晴是初中的同桌。儿时的朋友就是两个人上课多说几句小话,下课多串几次门。我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早上上学,我来早了。闲着没事,我就把带来的苹果给吃了。当时是在学校吃早饭。也就是说是空腹吃下了那个苹果。结果早自习的时候我的肚子就开始抗议了。一开始我没当回事,继续读我的书,直到一阵反胃,哇的一声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坐在旁边的她,只是默默地去教室后面拿了扫帚把身旁的秽物都处理了,然后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桌边。轻轻地说了句:记着以后不要空腹吃苹果。
朋友就是朋友,不用多说。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一个需要住读的高中。高中以后,我的学业是越来越顺,而她却是举步唯艰。曾经有一段时间,她似乎有点躲避我,不愿意跟我说话。但是过了不久,就又恢复得与从前一样。高中三年总是匆匆而过。最后,她去了武汉,而我则是去了更远的北京。每次回家,都是她去接我。然后回校,也是她送我。一开始是她接送,后来是她和男朋友一起接送。
懂事以后的我,也渐渐明白高中时她的心情。总觉得我这个朋友给了她太大的压力。而她却一如当初“年少不识愁滋味”的时候陪我一起在江边“指点江山”时那样,为我的每一个梦想而加油,每一个成功而欢呼。我知道她对现在的工作不是很满意,想考研想继续读书。我除了给她一些指导性的建议以外,却不能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对于武汉那个城市,我了解得实在太少。有一次在网上遇到她,我鼓励她多找一些渠道去获取更多的信息,给她鼓劲加油。最后,她说:我知道,都得靠自己,就像你一直那样。
其实我明白,没有像她这样的朋友一直在身边支持,我又如何能走到现在呢。朋友就是朋友,不用多说。
大巴一直开到米兰中央火车站,我在这里坐火车回Trento。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的车票,找个方便看到候车室大牌子的位置坐下,等待显示乘车的站台。看着大牌子上显示的时间,不得不感叹离回国的日子真是不远了。前几天在网上碰到琳,她高兴地说:亲爱的,想到你就快回来了,真是让人期待。
琳是我高中时的同桌,也是同屋的室友。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子,我一直都知道。琳很专心学业,所以有时对人很冷。我总说她是冷美人,因为我们同桌的时候她总是很认真的看书,学习。而我偏偏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爱说些漫无边际地闲话。她对待我的态度总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一招有如《天龙八部》里的北冥神功,把我治得服服帖帖。
后来,高中三年几乎没考过我的她,高考成绩在我前面。而我,其实是很稳定地发挥了自己平时的最好水平的。我们一起来到了北京。如果说,高中的时候我们是好朋友,上大学之后,我们就是很要好的朋友。这几年,我们是相互扶持着走过的。有一阵子,我们都是这个礼拜去你那里,下个礼拜来我这里。我记得那时四环还只是雏形。我得坐一站地到小营(那时为了省五毛钱,常常是走路),然后再倒386到北航,再从北航倒375或331到她的学校。而我们彼此在大学的好朋友,也都是互相能叫得出名,碰到能打招呼的。所以,漫天烟尘的北四环始终是我对它最深刻的印象。
曾经有一次,我的一个堂姐找我帮她翻译点东西,要得很急。我正好没空。因为是私人行为,不会有报酬。现在是市场经济,我很清楚其中的规则。所以,我找到了琳。她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当时只淡淡地说了句:没什么,你姐就是我姐。
朋友就是朋友,不用多说。事实上,这六年,我们如姐妹一样,共同经历了彼此生活中太多的事情。彼此家庭的变故,彼此恋爱的波折。四年后,一如四年前的高考一样,我们也共同经历了彼此学业的进一步发展。一起上考研班,一起相互鼓励。最后,我留校读研,她去了北大。
现在,有时琳在信中会跟我提起高中时代的梦想,说起那时崇拜的三毛,以及对我欧洲之旅的羡慕。还谈到对于现状的不满,希望可以改变。她还能记起中学时代的梦想,还期望可以有机会实现它。而我却早已将那时的梦想视为幼稚,一心只想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个安稳的人,过个安稳的日子。虽然现在琳仍觉得我比她有出息,但是我始终认为,她以后会比我有发展。因为,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子,我一直都知道。
回忆我和琳高中时代那些单纯的日子时,想起了那时我曾教她唱的一首歌,是赵咏华的《我们的故事》。那时只是听着唱着,却不能体会其中的深意。而现在想起哼起,才觉得那就是我和她们的故事。
我知道,此时在国内的梓、晴和琳身边都有一个理想爱人的陪伴。我为她们的幸福而幸福。
附:歌词《我们的故事》
我的朋友,都是我的爱人,曾陪我走过苦涩的青春。
从一盏烛光,到无人的海洋,永远说不完是什么让女孩变女人。
我们的话题,永远在梦里。
从爱情到放逐自己,从不实际到最平凡的委屈。
谁说我们的故事留在年少,
你爱哭,她爱笑,
都保存得那么好。
谁说我们都活得那么骄傲,
你固执,她怕老,
谁和谁永远在争吵。
谁说女人的友情永远比男人单薄,
感谢天感谢地让我在生命中看到最真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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