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风雪天姥寺
选择经儒岙到天台的路线,原因是首先可以游览新昌穿岩十九峰,因为有人曾经作过如下推论,李白笔下的天姥山胜景,酷似新昌穿岩十九峰,天姥寺位置疑是后人对具体地点的附会,故想去穿岩实地看看虚实。其次是因为儒岙正位于新昌天台之间并不绕道。其三,104国道穿行在新昌到天台的丘陵之间,山势不是很高很陡,山道也很好走,可以一睹新昌到天台方圆60公里的天姥山区。
大年初二(二月十日)早晨在宾馆饱饱地吃过自助餐。夜来新昌下了雪,车上积有一层厚厚的白雪,于是先发动车怠速运转三五分钟,用这段时间擦洗一下车窗,然后直奔穿岩景区。好在路面没有积雪,道路果然宽阔,这几年“要想富先修路”深入人心,各地道路都修得非常好,可惜管理还跟不上,道路标记不太规范也不太明显,常常会因为标记不明开错路,这次又遇上了。
开始,当我们车至一小村落时,发现村落背后的山景特别别致峻峭,于是赶紧停车拍照,然后继续出发。直至到锦屏镇,才发现景区标记没有了,下车问路才知已过穿岩15公里了,这时我们车已经行在上坡山道上,道路不是很宽舒,山上气温下降,雨水夹着雪花飘落下来,道路开始有些滑溜。为了安全,又继续往前开到一处较宽阔的地方,夫人下车察看,我开车调头。先侧向,再反向倒车,夫人高声喊着口令:“倒,倒,停!”,又反复向前、倒车,直至调过头来我才松了口气,于是加倍注意道路标记回头驶来。
此时,山上的雨水已经完全变为雪花了,鹅毛大雪飘飘洒洒,漫天而下,道路两侧没有车辆碾过的地方开始积雪,道路中间积雪变得稠厚起来,我们小心翼翼地挂二、三档行驶,不久,先见到一辆超我们车的捷达出租车在拐弯处滑出道路,撞在树上不能行驶。接着又见到一辆菱帅车拐弯时滑到对面车道撞在山体上,车轮滑进雨水沟,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站在风雪中,不知是惊吓还是被冻,一个个脸色发紫。再驶出三四公里,又见到一辆帕萨特在调头,估计是因为雪太大不敢继续往山上开,就在帕萨特横在道路中央时,一辆摩托车驶来,见路有横车便稍稍向旁边借道,不料就在侧身借道的一刹那,摩托车滑倒了,车上两人甩出很远。我们的车就在后面数十米,目睹此情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轻轻地踩下刹车,在离事故现场十来米的地方停下。
约半个小时之后才下得山来,奇怪的是山下居然仍是雨夹小雪,道路顺畅,便一支油门加速开去。很快再次见到景区指示标志,又问了老乡两次,猛然看见“穿岩十九峰景区”标记,原来这块标牌是单向的,过来看不到,过去却能看见,更惊讶的是,我们先前停车拍照的小山村就是穿岩十九峰景区!
此时大雨滂沱,停车撑伞,进入景区,沿着山路拾阶而上。景区里游人很少,水气迷朦,苍松扁柏的枝叶上水珠晶莹,仰视十九座山峰,在水雾中竟如水墨一般。一路拍照一路爬山。我们走得慢,陆续有人追上来,听口音多是上海老乡,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拐过山道,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平地上有两个姑娘开一家小店,在大雨中做生意,这时有指示牌:“售票处”,方明白天下真的没有免费午餐,此山岂能让你白玩?不过设在半山腰上的售票处还是第一次见到。于是购票前行,山道变得崎岖,风景也愈益好看,十九座奇峰连天横亘,座座有名,如骆驼峰、望海峰、缆船峰、香炉峰等,群峰之下可见剡溪潺潺而过,难怪会有人按照李白诗作中的“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的句子推测十九峰就是李白笔下的天姥山了。一路观赏一路“咔嚓”,再转下山来已是九点半左右,算算时间有些紧,便商定不专门停车就餐,直接向儒岙进发。
从穿岩十九峰景区到儒岙,有两条路,一是我们刚才开过头的山路,一是回程新昌走104国道,为安全计我们决定回程新昌取道104国道。回程新昌有些熟悉了,大约不过二十分钟便驶上104国道,向儒岙驶去。
一路上,我在想,儒岙的名称真好。所谓“岙”,当地方言里就是山坳的意思,所谓“儒”,不就是指大诗人李白?大诗人在山坳里写就名篇,谓之“儒岙”实在是有些文化底蕴在里边的。
去儒岙的路不算难走,但雪越下越大,道路积雪越来越厚,再无闲暇车外景色,车速降到20-30码左右,这段只需半小时的路程,我们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11:20分到达儒岙,正是风雪最猛的时候,道路上没有标志,只好问路。先问一个年轻人回答“不知道”,又问一位老人可他听不懂普通话,问了好几个老乡,一位中年妇女倒是明白,细细地给我们指了一条进山的小路。
沿着小路慢慢驶进,眼前出现一座充满沧桑的小村。小路一边是小溪,一边是很有年头的民居,青砖黛瓦,正在大雪中慢慢变白。民居的院墙,都是大块的山石垒就,显得分外古朴,因为不是旅游点,几乎没有游人,老乡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从窗户玻璃后面打量着,看着我们的车慢慢地在小路的雪地上碾出两道清晰的车辙。因为连日有雨,小溪水满,虽然大雪纷飞却依然流水潺潺,小路边有树木累累,看得出虽不是刻意装饰,但很有年头了,都是些厚实粗壮的古树。此时,打在车窗上的雪花已经像面粉一样,干而难以化开。
一路未见到寺庙类建筑,穿过村落,小路尽头只是一座颇为新式的厂房,疑惑之余,门房的大嫂告诉我们,这里原先是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天姥寺,大概在二十多年前拆掉了,现在此地已经建起一家私人化工厂,原址背后那圆滚滚的挤作一堆的山包就是天姥山。闻听此言,顿时大失所望,昨晚以来的兴奋刹那化为乌有。
厂门前能停车,我们下车极目眺望,漫天大雪轻扬无声,田野和远山一片银装素裹,远离人间噪音的小村静穆得像是身在天外。风雪中,我们意外地发现一间农舍对面的小溪边,树有两块青色石碑,一块上刻“古驿道新昌县人民政府一九九九年**月”,一块上刻“新昌县境内原有长达九十公里的古驿道,它是研究新昌古代交通、邮政、地理沿革的重要实物资料,重点保护天姥寺至冷水坑至普济桥一段古驿道,时代为元-清代”,方知老乡所述不虚,资料上的确说天姥寺在新昌古驿道边,而我们行驶的小路正是明清时代的驿道,所以到今天还够开车的宽度。目睹那差强人意的天姥山,说那圆滚滚的山包能让大诗人成就传世力作,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也许正确的位置我们没有找到,也许是像老乡所言天姥寺早已不复存在,好像是找到了,又好像一场虚空,叹息之余,我和夫人还是站在风雪中照相留念,于是在雪地里留下了两行深深的、深深的脚印。
这一晚,我们满怀惆怅睡得很早,不是因为跋涉的疲劳,也不是因为雪地驾车的余悸,而是因为芳踪难觅的天姥寺!
想想也是,要是天姥寺那么容易找到,大诗人的千古谜团还会留存到今天?呜呼,直到今天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满腹的遗憾还是虽去犹存。
四、拾遗天台山
离开儒岙古驿道,揣着一份遗憾和惆怅再次驶上104国道,向天台奔去。雪依然很大,但因为有了积雪山路驾车经验,再次驶入天姥山区便不怎么害怕了。
45分钟以后,我们再次上坡,一块很大的黄色警示牌上写着“十八弯12公里长度请来往司机挂一二档行驶,注意安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急转弯标志,尤为严重的是此时重新出现漫天大雪,我明白进入事故易发地段,很老实地挂入二档,以自行车速度行驶。当地的车辆似乎并不在意交通警示,依然有不少车辆从我后面超车,依然风驰电掣,夫人说,别学他们,老实开!驶过山坡,开始出现大段的弯道,而且不少路段是一弯连着一弯,好一个“十八弯”!
车行一路,不能说惊心动魄但也胆战心惊。先是见到出租车与两辆大客车相撞,桑车前后俱瘪狼狈不堪,幸好乘客安然无恙,三个司机正在风雪中吵架。
爬上国道最后一弯时,山越来越高,积雪越来越厚,车速也越来越慢,我们很耐心地慢慢上山下坡,刚过一道高坡,下坡道路又见事故,一辆大客车轮子滑入路沟,倾斜不能行使,乘客全部站在风雪之中,司机对着手机拼命说话。夫人一言不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我挂二档利用发动机稳定着下坡车速,缓缓地驶下山去。
一个小时之后终于驶出十八弯山区,随着路况见好,车速加快,终于看到路牌上的“天台”字样,我们进入了天台地界。
和新昌相比,虽然都是县级市,天台的规模似乎要小些,但是天台山的名气要比新昌大佛寺更大。据说,天台山国清寺禅宗自成一家影响遍及国门内外,也许是那些武侠小说的影响,似乎天台山又是武林高手弥集之地。
到达天台是年初二(二月十日)下午2:00,寻好旅馆稍事休息,便迫不及待踏访天台山。跨赭溪小桥,见一气宇轩昂的寺庙院墙上刻有斗大的“隋代古刹”,前方有隋塔高耸,知是国清寺了。此寺建于隋代,距今已有1500余年,规模宏大,山门前有俩僧人在寒风中拢着手把守,请得“香花券”入寺,只见苍松巨樟遮天蔽日,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巨香明烛青烟袅袅,往来僧人,俱头点香洞,是谓出家人六根清净的表象,夫人见了说:“看来这里的和尚是正宗的。”言毕,相视不敢嬉笑。入寺游览,未几,又见一年轻僧人塞着一耳塞,一根细细的引线挂下来,待看清下端竟是MP3,夫人和我不觉笑出声来。夫人说,大概他听的是经文吧。又说,不像,喇叭里经文到处在响,没有必要再用MP3听的。夫人想了想又说,和尚听《两只蝴蝶》也没错,否则他们生活太枯燥呀,只要心静便好。我微笑:如果出家还沉湎于流行音乐,那么他修行的道路漫长着呢。不过,这话没敢说出口,怕无意之中坏了佛门清净。
天台另一处著名的景点是济公活佛故居。到达济公故居,正好刚过五点,已经停止购票,保安是个年轻人,说什么也不让我们进去。我一看,赶紧掏根香烟递过去,问他:是当地人吗?他接过烟摇摇头,套了不少近乎,总算同意让我们进去,拿出票根让我们付一张门票的钱。因为高深的教义,佛教和大多数百姓有些距离,但济公在历史传说中却是一个和老百姓生活非常贴近的活佛,自从《济公》电视剧播出以后,济公故居更是名满天下,到天台没有不去济公故居的。济公故居在天台市古永宁村(今永宁坊)旁边,原本荒颓不堪,幸得天台政府重视,近年得以复建,故居亭台水榭和宅第街坊荟萃一体,还供有济公佛像,可惜,故居太新了,不是那种复建如旧的品位。
李白诗句中有“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其中的赤城山便在天台,于是,我们把踏访赤城山作为寻访天姥寺未果的补偿,于年初三(二月十一日)上午登了赤城山。
赤城山在天台郊区,古谓“赤城栖霞”,是天台著名八景之一。因山体赤色、远望如火而闻名,山上有济公东院供奉济公,故东院如寺;有济公西院供游人休歇,故西院如亭,其中尤以西院建筑为奇,称“古怪亭”,正与济公济世救人的古怪行为暗合。那古怪亭建在山腰,横梁屋柱其实都是直的,可猛然看去却都像是斜的,山腰原本倾斜,可是被这些不同寻常的梁柱奇怪组合之后,建成的凉亭坐着和寻常无异而看着怪异无比,难怪有牌为证:“浙江省优秀建筑”。夫人见古怪亭好玩,便要了云雾茶稍憩,赏玩山间景致,有农妇叫卖兰花豆腐干,蘸了甜酱很是好吃。毕竟由来已久,赤城山传说和古迹甚多,一一踏访之后很是快慰,寻访天姥寺未果的遗憾已经减去大半。
下得山来已是午饭时分,山下饭店林立,找了一家比较干净的中西快餐店就餐,夫人点了梅菜扣肉、扬州炒饭,再点一“仔鸡汤”,不料端上来竟是两盆饭、三碗汤,原来每份快餐都附有一盆汤,我们再点一盆汤,呵呵,——“汤饱”!
回家走的高速公路,一路远山雪景依然,过杭州之后才不复有雪。到达上海正是傍晚五点左右,只见绚丽的晚霞布满天空,夕阳依旧灿烂,当我们的车汇入市区滚龀盗鳎鋈痪醯盟坪醪⑽丛队沃皇歉崭障掳喽选?
寻访归来,心头依然疑窦重重。从景区实地看,似乎穿岩十九峰更像是大诗人笔下的天姥山,但古驿道却明白无误地指出天姥寺的位置在儒岙,这究竟是大诗人李白误将穿岩当天姥、还是后人指鹿为马附会儒岙?也许这个千古谜团永远无法解开,也许哪一天忽然云开日出,但诗作中那一份瑰丽的梦境,永远会吸引着后人去不断地寻访。
修改于二00五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