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河故事

束河古镇

　　前言：和丽江不一样,束河古镇的美是透明直接的。回来以后,一直不愿意用游记体裁记录它,那将会是一场伤害。思量了一下,干脆虚构一个故事,或者在故事里,情感会给安放妥帖。之前也想过,我这样的纯表达的帖子,发在这里是否合适。直到看见有朋友说,喜欢,才放下心来。好在,这是我仅有的旅行经历,不会有多的在这儿泛滥了。：)
　　
　　他说,我到束河了。
　　
　　是和想象中一样的,宁静的小镇.
　　
　　你来,我等你。
　　
　　他说,给你。一个故事。
　　
　　汽车穿过一个深长隧道的时候,她睡着了。醒来,窗外是深蓝色的远山。白云从平地里长出,抓着山腰往上爬,往上爬。天很宽。
　　
　　长途卧铺车里有各种不洁的味道,她把玻璃窗开了个很小心的缝,冲迸进来的风擦过额发,撞在车后窗上,迸散开来。她用鼻子细细分辨其中植物和尘土的味道。陌生鲜净。阳光穿过后窗玻璃,扑进来一大片软缎轻黄。是车尾的上铺。通铺。只有三个人,她和一对情侣。她看窗外的山和云。她听他们窃窃私语。她想,或者一会儿,车会开进云里。
　　
　　车开进云里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前面的车停了下来。依次停了下来,长长的车队。很浓的雾。一些人走下车,展怀呼吸,往雾的深处行去。被突然的寂静惊醒。白寂的世界,那些走着走着就消失不见的人,她忽然,就悲伤得不能自己。
　　
　　潮冷的雾,似乎能一丝一缕游渗进骨肌里。她闭上眼,把音乐开到最大。她说,消灭寂静。
　　
　　长长的混乱的梦。睁开眼,天将暮。有开阔的原野,大片的庄稼。没有稻草人。远远的一些村落,散在长山脚下,苍翠里隐约炊烟。那些云,暮色中的云,湿搭搭黏乎乎,厚而沉滞。
　　
　　天依旧蓝,蓝得透明。
　　
　　她编辑短信：我来了。
　　
　　他说：我在桥头等你。
　　
　　她停了脚步,站在阴影里。已经在这里。古老石桥两翼,束河,茶马古道上清流一样的小镇。若是草木萧疏的季节来,怕是格外惹人怜思。
　　
　　他看见她了。他迈步走来,朝着她站立的位置。
　　
　　她看着。八月阳光下的一株植物,陌生鲜净。
　　
　　他笑。来了？ 取下她身上的行李。
　　
　　她说,嗯。然后笑。
　　
　　......
　　
　　竟然......无话。
　　
　　他又笑开了。来,给你介绍两个新朋友,昨天认识的。
　　
　　桥拱上站着几个马夫和他们的马。他把她带到两匹红棕色的马儿前,抚摩其中一匹的额,说,它是帅哥花角。冷不防的,这马儿忽就张了嘴,将头一甩,咬在他手臂上。他很夸张地叫,跳开来,随即哈哈大笑。她也笑,象他那样笑。
　　
　　谁说我们有距离？我们一直那么接近。
　　
　　她被一座院落吸引。残墙断壁,木骨土胚。院子里竖着高低错落的粮柱子,很深重的阳光雨水痕迹,挂满了稻草,和经年不去的孤寂。
　　
　　他看她。说。龙门客栈。有很好的咖啡。住了一个孤独的男人和一条叫巴利的狗。一个说“我就是神仙”的男人和一条喜欢玩球的大狗。
　　
　　缓缓前行。
　　
　　她被一切吸引,以至沉默不语。
　　
　　卖酸梅汤的女人。躲在门后的孩子。老人拒绝照相。长长的,叫土豆的东西。古老的石板街。从过去时光里偷渡来的房子。驼铃,弓弩,马鞍,被烟尘被时间腻黑了的商品,附着了魂灵的商品。
　　
　　他捏着她的手。他了解她的沉默。
　　
　　溯流而上。街道一边的农家院子,前面辟了来做酒吧,后面有天井,客房尽都在草木葱茏里。在水流折断处停住,他说,到了。
　　
　　她抬头。十合会馆。
　　
　　门前流水上有依栏小筑,木桌上海棠开得烂醉。是这里才有的艳丽,是会令你想到“荼靡”一词,却不肯为它流泪的硕大花朵。倒是里间的桔梗洁净些,衬着原木朴拙的纹理和色泽,令人心神安静。侧壁有书架,散放着书,棋,吉他,一些消磨时光的东西。等着你的是这样的惬意：晒晒太阳,发发呆,看看书,在一首谣曲里喝得烂醉。
　　
　　正发呆,他回头叫她。
　　
　　天井里的火塘边,他摇动手里的铁柄,孩子的摸样。要不要试试？他问。烤乳猪！她尖叫。跳过来,跃跃欲试。
　　
　　红色锦绸灯笼燃起,夜晚来临。
　　
　　他带她去客房。
　　
　　上了台阶,吧台里侧有陡直的木楼梯,爬上去,眼前竟然又是一重天井。两层的木楼背山面水。她想起小时候住的屋子,木墙木梯木窗棂,是这样的,吱呀吱呀的回忆。
　　
　　大院里后来起了水泥楼子,木楼成了空楼。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回去,在木板上走来走去。吱呀吱呀。吱呀吱呀。然后坐在楼梯上低低哭泣。没有人烟气的木楼衰老得很快,很快,象丧子的母亲。拆迁是它的命运。那是夏季的一个黄昏,废墟上,她的影子沉默穿梭,来回地,象某种仪式。脚底一阵尖锐的痛,被锈钉刺穿了足底。第一次,用虔诚之心感受疼痛。彼时,疼痛是终结,是一种释放,一种献予,信徒对信仰的献予。她用露天的自来水冲洗伤口,敷上嚼烂的苦蒿。一瘸一拐的回到废墟,把余下的苦蒿敷在同样受伤的一只蝙蝠身上。她挨着它坐下。
　　
　　空气闷热,1984年的夏天是胭脂花和苦蒿的味道。
　　
　　低低哭泣。
　　
　　他在她身后坐下,揉她的发。不明白真相,却理解这样突如其来的情感。我们经常被袭击。
　　
　　风穿过窗格子。木的馨香温柔流溢。
　　
　　馨香四溢。水流掩埋了呼吸,尽情冲泻,象一场暴雨。干涸太久。她想起一些关于水流的描写,激烈的,温柔的。手指的抚摸。从头发到脚趾,来了,去了,不留痕迹。
　　
　　胡乱揉干头发。镜子里的面容,沾染了旅途中的疏离,让她想起曾经的那个梦,青灰色调下的苍白。用牙轻咬嘴唇,抹上绿茶味儿的无色唇彩,接着用手拍击双颊,她希望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糟糕。
　　
　　她为自己的紧张感到好笑。她在他面前,应该一直是糟糕的。从认识到熟络,从正襟危坐到后来的潦草无形,顶着一团乱糟糟的发点开视频,他们会相视大笑。
　　
　　他说,左手摸右手了,已经。
　　
　　她说,那也是境界了。
　　
　　小镇没有公共照明,背景是夜的浓黑。红色的,温暖的光投影在水里,被流水拖着拽着,却是不愿跟去。她伏在棕树皮包裹的栏杆上,支着下巴颏儿,看流水里的光影,看漆黑的天。
　　
　　她说,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我？他问。
　　
　　呵呵,不是。我以为,会看到很蓝的天和满天星斗。
　　
　　傻了吧。他笑。哪里每天都有得看。
　　
　　喝酒？他问。站在小木板上,他拖上沉浸在流水里的筐子,提出两瓶啤酒。天然冰窖,绝对一流。他边说边给她斟上。尝尝。
　　
　　他们都是好酒的,却又都是丢人的酒量,并彼此取笑,“好”,叶公之“好”也。
　　
　　说好不说过去,不谈未来,于是当下的,就只有吃了。他替她要了奶油米花,茄盒,又提着刀去下了一副猪排。酥脆的烤猪皮蘸着果子酱,味道清而不腻,排骨更有她喜欢的辣椒蘸料,她吃得欢喜,索性抓了茄盒也蘸辣椒面吃。而他对食物是细心的,一副猪排卸得有条不紊,绝对耐看。
　　
　　她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转而又看流水,看天。
　　
　　清晨的美好时光,仅仅一瓶喜力,就给葬送了。为着这点辜负,她惭愧起来。
　　
　　从前也辜负了许多人和事,因为年少,并不曾有所负疚。有把人生比作骆驼,比作狮子和婴孩的,她近年来的经历,越发使得性子平和低沉,眼见和婴孩一样不事纷争。这个时候,手眼明澈了,倒知道了感激,内心也常怀羞愧之心。
　　
　　然,当她沿着流水倘佯在老街上,发现,在此地,每时都和清晨一样,是清妙宜人的。
　　
　　水渠的石阶上,有售卖萝卜的当地女人。自家田地里新挖的。活水涤净的胡萝卜还存着长长的翠绿的叶茎,拿这个当早餐是最妙不过的了。
　　
　　路旁的石坎下,成片的向日葵盛开着。远处林草间散放着几匹马和骡子。每家每户都养狗,从半掩的门望进去,院子里有苹果树,满枝满桠的果实,上了红妆。
　　
　　拍一只古怪精灵的小黑狗,她闯进了一个小院。他紧跟进去,为她的卤莽向男主人解释。两个男人攀谈起来,她却已经扔下小狗,仰着头,在那株果实繁盛的花红树下转来转去。返回的路上,她说这是她吃到的最好味道的花红果。 从前在故乡的时候,会和伙伴骑在树上摘各种果子吃,许多年了,以为是记忆的终结。他说这是谗猫的借口,我小时候也这样。
　　
　　两两大笑。
　　
　　在一片古老的房子中间穿行。牛马屎尿和雨水浸泡的小巷,肮脏泥泞,那些气味儿,会让你想念昔日茶马古道的繁荣。烈酒,客栈,马帮,路匪,长刀,箭囊,所有的都是传奇,浸淫在骡马味道里的传奇。抚摩房屋的基石和泥胚的墙体,默默前行。外婆在故事里反复讲到的“走马转角楼”,这里应该能找到,应该的,这样一个传说中的故地。
　　
　　巷子深窄,阳光投射下参差的剪影,犬牙一般。穿行其间,看影子出没不定。她踩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紧紧相随。人生便是如此,怎样美好的时光,也在这一趋一步中流失,由不得你不情愿,很快就隐入下一个阴影。
　　
　　立时就惆怅了。
　　
　　她让他靠墙站了。他不解。她说,让我摸摸你的影子。他说,又傻了吧。
　　
　　拥她入怀。
　　
　　他说这里有一些农家小院出租。
　　
　　......
　　
　　我们可以过背山面水的粗糙日子.清晨,一起去河边的市场买菜.
　　
　　......
　　
　　下雨的时候在九鼎龙潭边看雨水.你会喜欢.那里湖面总是澄清,空气充满宁静.
　　
　　......
　　
　　雨后有彩虹.夜晚有星星.
　　
　　......
　　
　　我们可以骑马,可以爬山.山上有巨大的岩石和古怪的树,雨后有蘑菇.
　　
　　......
　　
　　我们可以喝得烂醉.
　　
　　......
　　
　　......
　　
　　她吻他.流着泪吻他。
　　
　　此后她不再会有可能吻他。
　　
　　她说,象个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