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到扬州,其实是需要注脚的,因为我们所说的样子,并不等同于现在。
想象中的扬州,应该有着“扬一益二”的繁华。隋炀帝为了下扬州看琼花,动用数十万民工的劳力开凿京杭大运河,自此由于地处京杭运河和长江交汇之处的便利条件,加之两淮盐税治所长设于此,扬州逐渐成为沟通南北的钱粮,米赋的集结转运之地,随着钱物的聚集,人口也聚集于此,而酒楼、茶馆、旅店、乃至妓院等服务行业也当然兴盛而起。
唐诗中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叫吹箫”,从当时的记载就可以看出,扬州在当时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不但是绝佳的旅游胜地,还是颇为暧昧的风月之地。想来以当时扬州经济之繁华,当地之富庶,扬州话应该如同现如今的上海话,广东话一般,是很为人所崇尚的流行。
清代是扬州的鼎盛时期。康熙和乾隆皇帝下江南,使两淮的大盐商们有了一次近距离巴结天子的机会。他们花重金在瘦西湖一带叠石造景,形成了“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盛景。从今天西园宾馆门前的御码头出发,经过卷石洞天的景点,可以驾小舟慢慢摇入瘦西湖。瘦西湖的美,在于移步换景,景随人动的特点,如果用船游杭州西湖,觉得动静相同,背景变化不大,但扬州瘦西湖却是有立体感的中国画廊,具有充分的隔断和纵深。画舫的雕花窗户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要是以它再做画框去鉴赏瘦西湖的山水,那自然有无穷尽的变化,加上细雨蒙蒙或者溶溶月、淡淡风类的天气条件,瘦西湖从来就不会给人以重复的感觉。
乾隆以降,国力势微。国家再也没有巨大的财力来应付南巡的开销,盐商们对于瘦西湖的兴趣也逐渐减弱,两岸凋敝之状初现。从这个角度说,即使今天瘦西湖的景色恐怕也再不可能恢复到当时的繁华景象,这个也是为什么我们如今游览该景区的时候会觉得零乱和有些荒疏的理由。相应地,扬州私家园林却逐渐兴起,扬州园林既有北方之雄浑,也有南方的婉约,均是博采众长的经典之作。扬州商人经营的主要是具有垄断性质的盐业,而苏州则以丝织业为主,所以在造园的底气和成本方面,扬州有更胜一筹的能力。他们不但把叠石作为狮子林般的情趣之作,还要力图贯以主题和意境,这个是别处的园林所不多见的。比如个园,用太湖石表现夏天苍翠而欲滴,再用黄山的宣石代表秋天的明净而如妆,没有大把的财力支持,这样的匠心独运只能变成巧妇人之炊了。
扬州以茶肆胜。来此的客商以物易钱或者以钱易物之后,自然可以放心休息几天,即便赶路的客人,到了扬州,也大抵走了一半的路,于是也要在此停留数日,解解旅途中的困乏。所以扬州是一个节奏很慢的城市,凡事都讲一个闲适。用扬州评弹讲故事,或者在扬州水包皮,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把可以在半个小时里面做好的事情变成半天或者一天。而淮扬菜和扬州点心,自然也有精雕细啄出名。扬州的小吃不但在酒楼茶肆里面有,还可以随你的心愿送到书场、浴室或者画舫上面,这个也是在别处不多的事情,所以其他地方都不能和扬州比茶肆,因为扬州本来就是一个大的茶馆店了。至于说扬州的淮扬菜,则更是以考究的刀工和轻火慢炖出名的,虽然用料不如粤菜讲究,味道不如川菜鲜辣,但就是能把普通的食才做得好吃有味道,这里不知有多少刀火工夫在里头。
鸦片战争,中国战败。开埠以后,南北的交通运输先是沿海兴起,后来津埔铁路通车,运河彻底没落,扬州自此破产。原先闻名全国的重镇,一下子跌落为长江内的三线小港。这样的类似境遇,在中国历史上如同曾经也占据运河和黄河之利的开封,一度在北宋时人口超过百万,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但如今也是中原的一个破败的小城市。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有时候想,扬州大概再也没有回到原先那种繁华的可能了。我们凭借残留下来的一星半点的痕迹拼命做想象,但想到的也并不会是当年的景象。好象传说中的淮扬名菜大煮干丝和扬州炒饭,今天我们吃到的都是豆腐干丝和蛋炒饭,全然不是过去的味道。历史和人生,大抵如此,我们今天去感叹扬州,若干年过去,也会有人来感叹上海或者我们。繁华和落寞的困顿,只在梦境的疏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