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下的萝卜寨

2005-12-09 乐途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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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寨全貌

羌族女子_日光下的萝卜寨_杭州天堂_www.hztt.com

羌族女子

寨楼_日光下的萝卜寨_杭州天堂_www.hztt.com

寨楼

  日光下的萝卜寨

  罗松涛

  (一)

  出汶川,溯岷江向西,汽车盘旋着,一直向上,峰峦如聚,气势磅礴。路边是枯褐的玉米秸、金黄的荞麦和青黄的苹果;头顶的大山陡然垂落,扔下一片台地和平缓的山梁,山梁驮了密密匝匝黄土筑就的寨楼,穿云破雾,戛然而止,悬崖边伫立三棵苍遒古柏。

  我们顺着黄土墙懒洋洋地走,阳光像温凉的纯净水浇在身上。有人探出头来看看,又“吱呀”地关闭了木门;一位穿云云鞋(羌族绣花鞋)的妇人,匆匆转过墙角。

  身边的门裂开一道缝,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密集黄褐色皱纹的脑袋伸出来,试探着说:“进来,进来坐嘛!喝点水。”

  迈过高高的木门槛,进入一个小小的院落。眼前的寨楼分三层:上层晒五谷,中层住人,下层外面圈牲畜、里面是房屋。木结构的正房梁上挂满腊肉,里屋的火塘边围着矮几和条凳;厨房里白色瓷砖的灶台,三口大锅一字摆开。玻璃瓦透下一束阳光,老人在阳光里拾掇柴禾。

  缘一根木头凿成的楼梯,我们侧着身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一个平台。再上一个独木梯,到正屋楼顶,楼顶还有一个罩楼,散放着农具。越过女儿墙,就是别的人家;各家的屋顶一样的格局:女儿墙堆码了金黄的玉米,围墙上是枯褐的木柴和荆棘,楼顶晒着粮食或玉米苞叶。男人用木叉翻晒粮食,女人低头做刺绣,老人专心地择向日葵,楼顶才是热闹的世界。我向旁边楼顶的男子问起今年的收成,那男子笑笑,说:

  “三亩玉米,收了四千多斤,还有六七百斤荞麦。”

  “钱够用吗?”

  “两个娃读书,钱就是有亏欠,想出去打工也走不掉,好在政府减免税费。”

  (二)

  整个萝卜寨,寨楼靠着寨楼,楼顶接着楼顶,巷道连着巷道,和地下暗道一起组成浑然天成的巨大迷宫,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条分缕析。

  各家楼顶参差错落,互为一体。楼顶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其实暗藏玄机:成片的屋顶是各家各户的通衢,而每座寨楼就是一个机关重重的暗堡。从屋顶窜门走亲戚,或青年男女约会黄昏后,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悠闲和神秘呢?

  站在楼顶,依稀可见寨子有一个“中”字型通道。曾几何,羌人在通道两边挖眼搭木,靠墙立柱,先建者在外墙预留搭木梁的孔洞,一栋栋寨楼紧挨着建起来。泥筑石砌的围墙坚固无比,墙头扎满尖利的荆棘,墙角长满带刺的灌木。萝卜寨不设碉楼,高高的屋顶就是了望哨,一旦房顶传来消息,厚厚的木门开启,奇兵天降,惶然不知归路的侵入者还不乖乖俯首帖耳?密匝的寨楼摩肩接踵,将逼仄的巷道挤成九曲回肠,外人不辩方向,而当地人却轻车熟路。纵横曲折的巷道,就是萝卜寨历史的脉络;它像沧桑的皱折,爬满寨子的脸;更像布满青筋的手,默默地给一双双云云鞋指引回家的路。

  萝卜寨人还有一道防线,那就是暗道组成的地下迷宫,可以容纳全寨的人丁和牲畜。暗道设有通风和饮水设施,即便村寨夷为平地也丝毫不受影响。承平日久,历经数代人的地下工程渐渐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人们似乎也淡忘它最初的用途,一家一家地封堵了屋下的通道。两年前,最后一条通道封死,地下迷宫彻底消失。

  (三)

  老人在正房的八仙桌为我们摆上满满一桌饭菜,一家人却围着火塘吃简单的午餐。

  主食是荞麦搅团,小心地挑了放在酸菜汤里定型入味,吃到口中先酸后香、绵软如糍粑。腊肉透明如蜂蜜,海椒青翠似碧玉,色香俱全;清炒土豆片、炒蕨苔和腌咸菜,都佐以新鲜的花椒和野葱。几副在城市惯养的嘴巴,哪见过这等异香,都风卷残云地吃开了。

  吃完饭,老人的外甥女帮着收拾,这位高挑而妩媚的羌族少女,才15岁,已在重庆一家民族风俗园当了两年的舞蹈演员,回到寨子,立马换上漂亮的羌族服,说外人不懂的羌族语。听我们谈起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问起萝卜寨的由来,老人沉思一会,从绑腿里抽出烟袋,卷了一棵兰花烟点燃,狠狠地咂了几口,慢悠悠地说:

  “先前,过往客商都上来歇脚打尖,他们把这里叫富顺寨。后来,兵、匪成灾,一个“王”姓千总解甲归田,带领族人一次次战胜来犯的兵匪。有一天,土匪前来窥探,在岷江河边放马的王千总弓如满月,箭起鸟落。土匪寻思:马夫都这么厉害,王千总是断然不敢惹了。王千总打出了寨子的虎威,人们就把富顺寨改叫老虎寨。

  “王千总同样以文治武力对付衙门的横征暴敛,衙门便纠集土匪和两县的官兵攻打寨子。王千总最终战死沙场,他的家人和部属的脑壳被一刀一个像切萝卜一样砍下来。‘哪里还有什么老虎哦,分明是个萝卜寨。’萝卜寨就这样传开了。


  “萝卜寨以前共九个寨子,由于土匪的侵扰,九寨的人集中到了这个叫凤凰岭的地方。一个叫张文龙的先辈在神山上开辟了水源,砌了石缸,全寨的人畜和几千亩庄稼用水问题解决了,萝卜寨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如果不是村支书马前国计划生育抓得严,寨子早不止1000人了。”说起自己的侄子,老人赞不绝口:“这娃39岁,当了17年的书记。去年,他带着村上的人把小学修好,县委副书记都来剪彩,还送了20台电脑。今年又把柏油路修到门口。”

  老人从外甥女手中接过转转酒(羌人风俗:一杯酒依次轮着喝),深深地饮了一口,抿了抿嘴巴。似乎在细细品咂那逝去的岁月,思量寨子美好的未来。

  (四)

  村寨里,羌族男女背了尖底竹背篼、平底水桶或大捆玉米秸,一队队走过来;累了,就把背篼的尖底支在墙石上,摸出兰花烟悠悠地吸,用羌语拉着家常。

  老人的外甥女指点着说,这里是张惠云的家。为逃避父母订下的娃娃亲,张惠云跑去北京打了几年工,回来后在寨子里开了第一家游客接待站,成为寨子的知名人物。接待站被师专艺术系的学生包下了,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的张惠云说:“平常生意一般,遇到周末和节假日,忙都忙不过来。”寨子称女人为“包帕子的”,一般忙活家务,男人才是“顶帕子的”(顶大事的)。而现在萝卜寨妇女也成为“顶帕子的”了。

  我们在寨子中央看到了老人说的巨大石缸,取水处的石板磨出深深的凹槽。由于最近水管破裂,村民都在这里背水和浆洗,石缸边的空地成为妇女们的作坊和俱乐部,她们一边劳作,一边聊着私密的话。

  (五)

  寨子东头的东岳庙已经不复存在,一段黄土败墙无助地立在风中,和三棵百年老树一起印证历史沧桑;巨大的花岗石门墩和残存的地基让人想象它当初的宏伟和热闹。

  萝卜寨人在西头的山坡上重新修了一个庙——人们叫它龙王庙。

  去龙王庙的巷子边,一个机灵的男孩用一块木板在墙边的门洞捅了几下,门就打开了。看见我们照相,男孩把身子藏起来,只在门缝露出半边脑袋。孩子说他叫王光强,这木板是羌族特有的木钥匙,和木锁结为雄雌。木锁安装在门框旁的孔洞里,做工考究,有单奶子和双奶子(根据木栓的多少),依照锁上的木齿数目取名五梅花、长三顺、麻雀眼等。木齿的粗细长短就是密码,将木钥匙上的孔对准的木齿,轻轻一拨就开了。现在寨子的门上都有了铁锁,但一般不用,人们还是固守对木头的原始情感。

  去龙王庙的路上,王光强指着庙下方的村小说,他在这里上六年级,明年就离开萝卜寨去乡里上初中。山坡上有几座坟墓,坟前供后人烧香和烧钱纸的空洞,旁边的新坟瓷砖到顶,已经很现代化了。庙门上挂着“莲花寺”的牌匾,一楼供奉着原始天尊,二楼供奉着观音菩萨,佛、道、神都到齐了,独独没有龙王。王光强告诉我们,大人怕干旱,所以叫龙王庙了。

  不独众神在一个庙里和平共处,萝卜寨人对每一样生灵、每一个物体都赋予神灵,山神、路神、树神、白石神、角角神……。角角神其实是斩妖除魔的大力士,因为家穷没有衣服穿,常常躲在黑暗的角落。在月半和每月逢三的神照日(神在家的日子)和婚礼、丧葬等仪式上,人们要请“释比”(羌人的巫师)祭山、还山,告知神明,保佑安康。祭山还愿的日子,每一个姓氏要出一头羊,作为神的祭祀品。

  从龙王庙出来,我们爬上寨子背后的大山。山上树木高大茂密,郁郁葱葱,萝卜寨人奉之为神林。因此,人们不上山打猎,也严禁攀折砍伐。据说,羌历新年,村寨就要祭奠神林,男人们赤身裸体涂满油彩,表演人类从猴子到人的整个过程。仪式拒绝女人和外人参观,所以知道的人很少。

  站在山上俯视,斜阳中的萝卜寨仿佛神秘莫测的人间仙境,柏油马路像蹩脚编辑笔下的长长曲线,曲线那头为萝卜寨作的任何注解都未免牵强。

  文/龙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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