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厅的正中央挂着以“娱庐”为横批的书画中堂:下挂“苍松万年春”图,左右为郭沫若对王氏的评价“发前人所未能发,言腐儒所不敢言”。这幅中堂,虽不是什么大家之作,但细细看来,却也能见得几分功力。王国维父亲王乃誉于1886年在此建“娱庐”时,王国维仅有10岁,刚刚开始学习时文八股、散文、诗词。王国维的父亲一心希望儿子能走上科举仕途,在教育儿子方面,把写字、作文、养性、处世都结合在了一起。因此,在“娱庐”生活期间,王国维是少不了其父的教导的。
然而时局的变化又怎能不带来新的冲击,王国维出身前后,正是晚清同治中兴时期,清王朝一群握有实权的地方大吏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地洋务运动,正式打开了西方文化进入中国的门户。王国维当时进了曾在京师同文馆(洋务运动的成果之一)上过学的陈寿田的私熟,使得他幼时所受的教育除了儒学和科举时文之外,还学到不少西方科学文化知识。日后,王国维走出海宁,勇于接受西方人文科学,与陈寿田的熏陶不无关系。但这又使得身在“娱庐”中的王乃誉对儿子的前途,多了几分叹息。可他又如何能预料到,他的儿子若干年后放弃“乡试”,却步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而我却仅仅是转过前厅左侧的回廊,就步入了王国维的学术世界。



从前厅左侧门“高山仰止”四个大字下走过,来到天庭,王国维先生的半身铜像置于其中。从先生身前绕过,我们便进入后厅三间相通的学术陈列室。内有王氏学术成就、对王国维评论及书籍、文献、手迹、拓片、照片等展览。相比于过去在图书馆查阅王国维的学术著作或是生平资料,陈列室的内容确实少得可怜,也不甚系统。但厅内几幅王国维生前的肖像画倒是难得一见。事实上,王国维一生的成就,他对殷虚甲骨文字、敦煌塞上及西域各地的简牍、敦煌千佛洞六朝唐人所书卷轴、内阁大库的书籍和中国境内古外族遗文的考证与研究等等等等,又岂能是一个小小的陈列室所能展示。倒是陈列柜中一封郭沫若写给王国维儿子的短信,颇有些耐人寻味,此“遗老”非彼“遗老”的说法,不知是安慰呢?还是一种带有政治色彩的游戏?
那种能把人照得昏昏欲睡的阳光,从厅廊前的木格子窗中透进来,与陈列室的白炽灯汇聚调合,洒在厅内的各个角落,愈加显得空白而孤寂。同样的阳光,在一个世纪前从同样的木格子窗中进来时,是见到过这个家庭中的一位瘦弱的小小少年的,它看到他在厅中与长他5岁的姐姐王蕴玉嬉戏追逐的场景,它也听到他在窗前廊下的朗朗书声……一个世纪过去,它还日日来殷勤相探,这少年郎却早已不知去了何方?
1898年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个年份,这年是戊戌年,也是百日维新的那一年。一年间政坛波涛汹涌,社会思想复杂多变。少年也已成了青年,王国维正是在这一年走上独立谋生的道路,离开“娱庐”,从海宁坐船到了上海。也正是这一次的出行,让他在东文学社求学时结识了他一生事业的带路人,学术上的同志罗振玉。
据说,罗振玉当年看好王国维还有一件巧事。他在东文学社视察学生的情况,在一位学生手中的折扇上发现了一首诗,诗云:
西域纵横尽百城,
张陈远略逊甘英。
千秋壮观君知否?
黑海东头望大秦。
咏的是甘英西行的宏图大略。在汉安帝刘祜时,敦煌太守张珰、尚书陈忠先后上书,建议击退匈奴,保卫西域领土,并驻兵镇抚西域各国,汉安帝接受了张陈的意见,从而使西域与中原的交通重新开通。但早在汉和帝时,班超出使西域,曾派部属甘英向西出使大秦(古罗马帝国),一直到今伊拉克、伊朗一带,在黑海一带,东望故国,离玉门关已四万余里了。汉代开疆拓土的大业,常是后世读书人景仰的事,这首七绝用张、陈、甘三人的故事,申述一种远大的抱负。这就是王国维当年写的《咏史》二十首之一。罗振玉本就是一个诗人,当时又正从事救亡图存的事业,把玩良久,心中生起共鸣,忙询问这是谁的大作,站起来承认的便是王国维。至此之后,罗振玉对王国维倍加重视,为他创造了许多条件,而王国维自身也不断努力,终于成为一代国学大师。
沿着红漆的木楼梯往二楼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使人顿感神清气爽。走到楼上的走廊,才发现后楼窗外一株桂花树正开得烂漫,花枝格外茂盛,满目的桂花如金星般点缀在枝叶间,倚窗伸手就能折下花枝,但我只是久久地立于窗前,不愿离去。楼后是一个小花园,设有假山古井,植了一些并不名贵的花草树木,看上去倒也朴实。一侧还有腰门可通往院外。刚才在前厅遇见的父女像是在园中的小平房内说话,听不真切,恍若一个世纪前房子的主人在那里切切私语。
从左至右,依次是,王乃誉的卧室、王国维的卧室以及书房。
在书房处我做了稍长时间的停留。整个的故居,惟有这里的摆设能让人抚今追昔,欲走还留。那临窗的书桌上摆着的文房四宝以及旧时的玻璃罩油灯,让人引发“寒灯下枯砚,独影寂欲雪”的诗情;书桌旁,几副尺寸不一的卷轴画插在一只青花大缸内,想要展开来欣赏,却只能等书房的主人归来,经他允许后,才能如愿;靠墙处书柜内的《史记》、《红楼梦》等线装书籍,似还清楚地记得先生阅读时,沙沙地翻书声;博古架上的青花瓷器虽非精品,却也不失房主人淡雅清俊的品性;书桌后的摇椅似也是刚停止摆动,主人品完茶,放下茶缸,吸一口烟,合上《人间词话》,悠然起身,离开书房,却让后来者读到了这样一席话: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站在书房的窗前,屋檐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欢叫,雀跃自在,不知是没有留意窗前人,还是根本就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作为叔本华的信徒,王国维接受了人生无望的彻底悲观主义;作为国学大师,他又执着地追求历史人生理想;作为近代学者,他以清醒的理性、批判地反思否定了传统的价值观念,廉价的乐观主义;作为中国学者,他又受到历史积淀因素的影响,始终遵奉旧式的道德标准、伦理要求。西与中、新与旧、科学与道德、现实与理想的冲突,在王国维先生这里归结为理性与情感。即他所谓“可信”与“可爱”的冲突。“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
先生长袖善舞,在上个世纪的某年某月某一天,突然拂袖而去,一去不返。多少后来者到此遥望钱塘江水潮落潮生,却没有一个能盼得先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