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散记

2006-01-04 古古
  梦幻西域前言:我把灵魂弄丢了
  
  我把灵魂弄丢了。
  
  自西域归,恰两月余。久欲成文,每难下笔。梦幻西域,大美西域,人类语言皆显苍白无力,更何况提笔拙笨如我者,更何况丢魂如我者。
  
  然,西域行的日日夜夜又时常在脑海,暗涌,浮现,奔腾,乃至萦绕入梦,今强力为之,记一二慰己馋人。
  
  梦幻西域之一:乌鲁木齐,你好!
  
  那是一块辽阔的土地,它的疆域占据了煌煌华夏的六分之一,人们说不到此不知道祖国有多大;那是一块富饶的土地,牛羊成群,瓜果遍地,丰厚的地下资源安静沉睡如处子;那是一块美丽的土地,丝绸之路的驼铃嵌进戈壁沙漠和草原雪山的深处;那是一块神秘的土地,师徒取经成就的神话故,民歌王子和文学女子演绎的传奇,古道故城意容依稀……去西域,流浪,游走,是前生播下的蛊,是少年时种下的梦,执拗地存在至今。
  
  炎炎酷夏,坐上去飞机场的车,两行柳树送我出城达机场。在候机大厅,邻座的女人跟我搭话,你去乌鲁木齐?还有普通话比我更蹩脚的人,我稀奇地望她,原来是少数民族。我答是,大概为了消磨无聊的候机时间,她的问题密不透风地抛过来,我客套含糊地答,却没来由得一阵窘迫。直到她拿出警官证,古丽,维吾尔族,70年生,乌鲁木齐警察,原来如此,我开心地笑了起来。
  
  和家里那位菩萨般的警察姐姐一样,古丽也生就一付古道热肠,登机时主动帮我拿行李,跟我介绍西域风土人情。飞机冲上蓝天,向往如此久远,期待如此热烈。坐在舱位,竟也嫌这只铁鸟在空中飞翔得太慢,于是写信,或者望窗外。
  
  飞越城市,四通八达的公路中间,分布的楼房,像是蜘蛛网住的食物。往西,眼前云朵越来越多,连绵如山,形状万千,也有的像大块的棉花糖,显得松松软软。而身下的云朵倒似开放在大地上。淡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也分离,也交织,交织时宛如天边生出一片海,无声翻涌。
  
  穿行云区,瞬忽出现一片云朵组成的古冰川图,偶尔的云薄处看过去,冰川之间的一面湖水,泛着幽幽的蓝。千奇百状的云团,珊瑚礁一样的,棉朵一样的,令人不禁生出伸手触摸的心,或者出舱行走,在云端漫步。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么美丽的云区,一个神仙也没有,哎,大概神明永远在我的头顶吧。
  
  云渐稀薄,低下是连绵的黄土地,古丽说到了甘肃一带。经过很久,才能看见绿洲,小小的绿洲,和望不到边的黄土地,脚下的大地,像一个焦渴至极的大孩子。后来发现偶尔闪现的绿洲,不过是下方的一朵云,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
  
  行程太长,坐在飞机上,鼻腔干干的,心里越来越焦躁,闭上眼睛跟着意识走,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调整,适应大西北的气候,不知不觉睡着。睁开眼,云还在飞机边飘移,左右上下皆是,悠游的样子。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黄沙连着黄沙,荒滩连着荒滩,看不尽的荒凉。俯望沙漠,忽然叹道,一个人遇上另一个人,一个人喜欢上一个地方,原来都是一场宿命,无法抵挡。
  
  绿色渐渐淡出于视野,飞到戈壁上空,偶尔看到巴掌大的绿色,眼睛一亮,心里居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没过多久,古丽说快到了,又是一阵振奋,看地面果然不再是无垠的沙漠,飞过一座城,再飞过一座城,出现大片高楼时,飞机开始下降。
  
  我的头一阵眩晕,不是因为飞机下降,而是窗外的骇人景色,因为飞机正贴着一座座的小尖峰穿行,大地上是成片的石滩,红褐色,如根根刺刀沉默耸立。试着想象,飞机碰到或是跌下,全身的神经都会不安起来。等看到机场时,你才知道,刚才的惊险刺激,不过是西域和你开的一个友善的小玩笑。
  
  走下飞机,机场地面乌鲁木齐几个大字把眼睛砸得生痛。告别古丽,站在梦中的西域,曾经那么远,现在这么近,我不由一阵恍惚,如坠入梦境的不真切,而这梦竟真的来过,并存在了八天九夜。
  
  下飞机不久就去吃饭,结果初来乍到就闹了一个小笑话。羊肉、老虎菜、鸡丝等菜上齐后,每个人面前搁了一小碗西瓜,里面混着白色乳状物,问了才知道这就是闻名已久的奶子,内地叫酸奶。大家开始吃西瓜,我端起碗尝一口,小声跟朋友嘀咕,不吃了,糖放多了。朋友们哄地笑起来,然后颇为自豪地纠正,没放糖呀,咱这里的西瓜就是这么甜!啊?!我大吃一惊。没想到后来的行程中,新疆给了我一路诸如此类的惊讶。
  
  梦幻西域之二: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提起北京人们会想到故宫,提起西安会想到兵马俑,提起武汉会想到黄鹤楼,而提起新疆大概都会想到吐鲁番,我们行程的第一站是吐鲁番。这片位于天山山脉和塔克拉玛干沙漠之间的土地,包含了西域风物的全部经典,小时课本中提到的坎儿井和葡萄牙沟,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取经路过的火焰山,曾是多少人梦中还挂在唇角的呓语?
  
  大清早,从乌鲁木齐出发,开始火洲吐鲁番之行。旅游车行驶在宽阔的312国道上,看不到内地那样的车流不息、人来人往,铺向远方的荒滩,偶尔看到一种叫骆驼刺的植物,极耐旱,看上去瘦弱得很,实际上很扎人。左边的天尽处是起伏逶迤的天山山脉,峰尖上白雪隐约可辨,我坐靠的右边是戈壁滩,和光秃秃看不尽的石山。
  
  继续往东南方向走,经过一条狭长的湖,路两边空旷的戈壁滩上,忽然出现一座座高高耸立的风车,序列整齐地立在远方,不停旋转。正好奇间,导游介绍这就是亚洲最大的风力发电厂,新疆的大风区刮起大风,从春到冬,猛烈之势丝毫不比沿海台风逊色,修建风力发电厂是新疆人变害为利的必然选择。
  
  为了体验老风口的大风,我跟着导游下车,头发乱了,衣衫跟着飘拂,大感弱难胜风。风力发电站的亚洲第一,固然值得新疆人称道,恐怕更令游人心生向往的是它的所在地——达坂城。当年,民歌《达坂城的姑娘》正是从这里飞出新疆,唱响全国。
  
  参观完王洛宾纪念馆,往坎儿井的路上,就听说吐鲁番是极旱之地,地面上几乎无水,土地干旱气候热,日照时间长使水量蒸发快,坎儿井自然跻身我国著名的古代三大水利建筑工程,三千多条坎尔井组成一道地下暗渠,成为吐鲁番的生命之源。
  
  走进坎儿井,仿佛进入南方的防空洞,不同的是,行走在坎儿井,脚下是一条条的暗渠互通,地下水淙淙流淌,渠中的水集中后,再运送到地面上民用或灌溉。看过竖井、暗渠、明渠、涝坝,才知道全部吐鲁番的坎儿井连接起来有5000多公里,历经一代代的坎儿井工匠修筑而成,如果修路则可以通达香港。
  
  与清凉的坎儿井相比,越接近火焰山,就越能感受到它的火热。蓝蓝的天空下,太阳照耀着身边的红色砂岩山,又经过一座小馒头,抵达火焰山。据说这里是全国最热的地方,夏天最高温度47.8度,地表温度则达70度以为,沙窝里可以把鸡蛋烤熟。
  
  车停靠在火焰山下,一座伊斯兰教风格的城堡,圆拱城门,进去后参观巴依老爷家,巴依是有钱人的意思。巴依老爷通风宽敞的房子里藏着许多宝贝,屋梁上悬挂的驮车,木梯上挂着的竹篓,墙壁挂着精美羊毛织毯,各种叫不出名,闻所未闻的民族乐器,还有晾晒葡萄酒干的地方。
  
  从巴依家出来,明晃晃的太阳烤着,大地像要冒烟。在西游记电视剧的主题音乐中,凝望火焰山,如一条火龙盘踞。我走到太阳底下试着接近,最终被太阳逼回屋檐底下。意外进入一间屋子,满墙全是栩栩如生的彩绘佛像,有的正在讲经说法,有的布施,有的作飞天,神态各异,可谓火洲之中一片清凉之地。
  
  到水帘洞餐厅就餐,空调、电扇当前,仍然是一片喊熟之声。吃了羊肉饭,又特意叫了羊肉串,前者味道平平,后者咸得无法下咽,失望之余经点拨,才知道旅游景点的东西,大多价格昂贵不说,味道也大打折扣。
  
  离开火焰山,匆匆赶往高昌故城。路边看到家家户户门前都有铁床,正纳闷如此酷热之地,怎么还在屋外休息?问了才知道吐鲁番太热,屋外风大凉快,夜里居民都喜欢在家门口睡觉,于是“铁床摆在大门外”成为吐鲁番一景风景线。
  
  高昌取自地势高敞,人庶昌盛之意,座落在回吐鲁番市的路上,进入城门,抬眼远望,我不由呆住,烈日下一道白色砂岩长带围护着古城。坐上一辆驴车,红尘淹没的古道,沟壑纵深,紧紧抓住扶手,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残垣断壁。走下驴车,在城门前还拥护的人群,到了偌大的空城,立即消散各处,脚下的黄土直没鞋帮,落脚便是扑扑的微响。
  
  走到土墙下,一一辨认,小城、寺院,远处有登高望远的角楼,抚着城墙,这是一张已然破败的脸,缩尽高昌故城1400多年的历史沧桑。明初吏部员外郎陈诚西行,在这座古丝绸之路古城停留,诗云:“高昌旧治月在西,城郭萧条市肆稀。遗迹尚有唐制度,居人争睹汉官仪。梵宫零落留金像,神道荒凉臣石碑。”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心生悔意,这是一次唐突的造访,我跟着一群人来到这里,而很多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涌向这里,而这城只适合一个人来。
  
  从高昌故城转到葡萄沟,先去看维吾尔人家歌舞、品尝水果,吐鲁番地区是有名的歌舞之乡和水果之乡,自然不能错过。农家大院上空全是葡萄架,一串串葡萄挂在上面,盈盈地笑迎来客。大家脱鞋盘膝坐下,长几上摆有哈蜜瓜、西瓜、葡萄供免费品尝。随着热烈欢快的音乐,院子的中央,维吾尔族少女翩翩起舞。饱了眼福和口福后,主人开始招徕游客选购各种新疆特产,往常的习惯我肯定会跟着大家去买,这次按兵不动是因为提前就了解到,在这里买的土特产价格至少是乌鲁木齐的十倍,甚至更高。
  
  葡萄沟的葡萄架望不到边,上面挂满了葡萄,看多了后也不奇怪,就在门外,看到一对悠闲的维吾尔老人在水泥砌的炕上纳凉,头顶上浓密的葡萄架遮荫。新疆少数民族有句民谚,日子是胡大给的,大意是我们应该开心过好每一天,我喜欢这句话,在他家的冰柜买了冰棒,我得以避开暑热,坐到炕上,吸着冰棒,做一个幸福的新疆人。
  
  奔波一天,好不容易返回乌市,中途又被抢着去逛工艺品店,英吉莎刀、羊毛地毯、和田玉器,等到规定时间赶快上车。跟着旅行社出游,就一个字:累!而我马不停蹄地,打从吐鲁番的风景一一经过。
  
  梦幻西域之三:慢慢地走慢慢地尝
  
  新疆天池,是传说中王母娘娘洗脚的地方。未去之前,即听人这样的湖泊内地太多,实在没有什么看头,也有人说你到新疆没玩天池总显得不那么完美。好在天池就在乌鲁木齐附近,回来正好赶上夜市,既然到了新疆,不如慢慢地走慢慢地尝。
  
  前去天池的路上,旅游车坏了,我只好下车去打发时间,站在一条奔腾的河流边,来自天池的河水,奔腾向下,白色,呼啸而去。溯河而上,往天池去。一路草木繁茂,生灵盎然,如行如回江南。直上天池,经过定海神针,临水而立。三面环山,一面池水呈倒V字形,拥簇向远方的博格达峰,雪峰圣洁庄严。
  
  在岸边找块石头坐下来,寒意袭人的风里,身边不知名的花儿在开放,轻嗅却无芳。风一来,它且摇且唱。歌声中,天池在温柔颤动,我的心在摇摆之中。池水轻轻拍打脚下的石块,倾听这天池的呼吸。无需开口,风景会说话。
  
  从雪山那边,飞过一只老鹰,在天池上空盘旋,俯冲,飞远,往王母庙上空,成为一个黑点,直至消失。坐在天池天上,有尘封的记忆苏醒,弥漫,消融,滤净,化成雪水一滴水。
  
  踩上游船,像粽子一样裹在军大衣里,船在天池晃晃悠悠。美丽的维吾尔姑娘跳起热情的热中,维吾尔小伙子唱,姑娘啊姑娘啊,听我说几句话,可不可以留给我,你qq的号码,
  
  如果你是大恐龙,我也是小青蛙,谁都不要嫌弃谁,做个朋友吧。
  
  船往湖心去,紧了紧军大衣,想起了南方的家。此时的家里,应该是热得浑身出水的时节,太阳烤得大地冒白烟,我正好躲过。表演约半个小时,船往岸边去。下船,漫步在松林下,天上开始飘起雨丝,更增寒意。一行人匆忙上车,离开了天池,回返乌鲁木齐,去看“五一”星光夜市。
  
  行走在西域的日子里,因为巫婆不在身边,有过三次遗憾。第一次遗憾,就是在乌鲁木齐的五一星光夜市。去之前对夜市并没有什么概念,只觉得馋,新疆烤羊肉串可是闻名全国呀。但到新疆眼看着第三天了,正宗的羊肉宗和慕名已久的馕之类的小吃,还没吃到嘴里,让人多不甘心呐。从天池回来,一行四人兴冲冲地往夜市去,一下车我就傻眼了。扑鼻的香味四处流淌,空中的灯,星河一样照耀长街,星光下人流如织。街两边全是小吃摊点,火红的木炭,火热的生意,夜市在沸腾,乌鲁木齐的繁华一览无余。
  
  这是一场小吃的盛宴,排场,丰美,热烈。我晕乎乎地走过一个个小吃摊,认识了羊肉,羊心,羊肝,羊肾,羊杂汤,各种各样的烧烤,应有尽有。尤其是一只只烤全羊,浑身黄灿灿,羊角上系着红绸带,跪迎八面来客。
  
  在夜市,还看到许多无法想象的烧烤品种,螃蟹、龙虾、基围虾都可以烤,内地的烤辣椒、黄瓜片、茄子,自不可同日而语。饶是如此,我们却不敢冒然行动,只是看稀奇一样,指点一番,走走看看。
  
  仔细端看,小吃摊的风格大有讲究,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汉话,而摊主的服饰、长相也不一样。回族男人爱戴白色的圆帽子,女人披着白色盖头,维吾尔人脸略宽而强悍,而哈萨克人脸窄而清秀。小摊前的广告词也不一样,不时可以看到穆斯林、清真等字眼。
  
  置身夜市,人来人往,耳边是各种各样的语言,维语,英语,普通话,广东话,吴侬软语,心在西域的夜色中摇晃。
  
  新疆人的豪气也体现在商品交易上,买东西一律以公斤计,我们买了十块钱羊肉,我嫌买少了,担心不够吃。待我们在小吃摊坐下,喊了酸奶,双酸又浓,正宗得没话说,可我却怎么也不习惯。夹烤羊肉吃,松软,香滑,没有一点膻味,好吃得要死,第一次体会到了大口吃肉的豪情。
  
  烧烤也上来了,摆满小桌子。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羊肉,掉头去吃烧烤,幸福之余,此情此景,此时此地,我忍不住在心里跟巫婆讲话:“婆婆啊婆婆,你老说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我多想你坐在旁边大快朵颐啊,或者把坐在这儿的我换成你多好啊!”可是她听不见,我知道,如果听到了她也只会说,那你替我多吃一点吧。
  
  慢慢地品尝,望着未吃完的烤羊肉,后悔刚才吃得太多太猛,原来小烧烤才是夜市的大精采处。有哲人说,慢慢地走慢慢地看风景啊。如果有朋友到乌鲁木齐五一星光夜市,请记住我的一句忠告吧,慢慢地尝啊,慢慢地才能尝尽小吃啊。
  
  所点的烧烤还是难以吃完,一人又扫了一片哈密瓜,甘甜,水分足,新鲜。当然到新疆的朋友也要记住,如果你在夜市里问了价钱,人家就非得缠着你买不可,所以除非真心想买不然慎问价格。吃完哈密瓜,我们倒是还想吃,但实在吃不下去了,要知道,滚烫的羊杂汤,香喷喷的饼和馕,羊肠糕,大盘鸡……还有名目繁多的美味还没有尝啊。本地有句方言形容人犯糊涂时是吃多了,而今晚我想我们四个人都吃多了。这样我又改了一句顺口溜,不到广东不知道钱少,不到新疆不知道胃小。
  
  离开五一星光夜市时,忍不住回头留恋地张望,夜市的灯光交烁交替,仿佛在说四个字:吃在民间。
  
  梦幻西域之四:清水镇的夜晚
  
  我从未见过如此辽阔的土地,一无遮拦地去向远方;我从未见过如此贫瘠的土地,太阳晒得沙砾、尘土仿佛要腾起青烟;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孤傲不羁的土地,与天相接,赤裸裸地袒露着胸怀,面向旷古静静交谈。
  
  一路上,我就这么打量着戈壁滩,想要探究,却触摸不到它的内心。一个上午过去,在乌苏县境内,捡路边的小店停下歇息,吃饭的吃饭,喝水的喝水,各自散开。屋外骄阳似火,我寻至楼上,清一色的三居室,用木板隔成小单间,一床一枕一件毛毯,别无他物。
  
  一张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长沙发上,女人懒洋洋地躺着,望向对面破旧的街,她的眼神渺远,空洞。我开口,和她攀谈起来,回答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独在乌苏开店,夫儿皆在四川乡下,我看见自她的眼底,飘起一片思乡情愁,也有着对异乡生活的厌倦。为了生活,她仍需驻留在异乡,而我为了梦想,还要兼程赶路在异乡。祝福她生意兴隆,我礼貌地告别。
  
  驱车前行,车开始爬坡,路边出现很多黄色土丘,星罗棋布忽远忽近,摆放在戈壁滩上,土丘高低起伏,不停变换,沉默中透出几分玄机。渐渐可以见到浅浅的草地,太阳在前方移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银色的光芒,交织闪烁,水!我在心里轻轻地喊。沿湖行走,车在看见船的岸边停下来,这可是新疆最大的高原湖泊呀,大家兴奋地涌下车,走向圣湖塞里木。
  
  站在湖边,雪化的水,透着阵阵冷意。近处的湖水清澈见底,往远处则是一片幽蓝,阳光和湖光在闪,湖鸥在湖中央掠来飞去,或游曳水面。坐上维族老汉的快艇,往湖心处,老汉的水上快艇表演,引来船上一片大呼小叫,惊得湖鸥扑籁着翅膀逃遁。
  
  一行爬上湖心岛的顶峰,站在楼阁内,清风挟持,草青水秀,如梦返江南。来不及多品塞里木湖,我们赶启程赶往果子沟去。在塞里木湖边,牧马人在放牧牛羊,草地上许多哈萨克毡房,里面不时飘出欢歌笑语,想到不能夜宿塞里木湖畔,渐离渐远的我,心中不免升起一缕炊烟般的惆怅。
  
  天快黑了,经过果子沟,并未多作停留,实际上我的印象也仅限于,沟里的树林繁茂,因为野果飘香并未见到。天色渐渐暗淡,趁着断黑前赶路,两边山坡居住的牧民毡房前飘起了炊烟。车渐渐驶进了黑暗里,夜色越来越浓。窗外渐渐什么也看不见,我低下头,随着摇晃的车,开始打磕睡。夜里十点,醒来已经到了要夜宿的霍县清水镇。
  
  坐了一天一夜的车,人流迫不及待跟着导游往小酒店涌。坐在小酒店里,两个菜,一碗羊肉面汤,饭菜并不可口,吃起来却格外香甜。吃完算是宵夜的晚餐,在酒店门口转来转去,美其名曰消食减肥,实为想在异地走走看看。这一生虽长,我与小镇的缘分却可能只这一晚。
  
  夜色之下的清水镇,门前一条路通往黑漆漆的夜晚,风在耳边私语,我绕着门前的长形花坛打转,顺时针,逆时针,如此往复。那阵歌声来得突在突兀,似乎从黑暗的最深处里发出,低回,徘徊,我雕塑般站住。讶异,迷惑,音乐的漩涡卷住了我。这确是我听不懂的语言,但它的字字句句,开开合合,音乐流转,却魔一般掳获了我的心。
  
  夜半,谁在放歌,是真唱还是录音?教我恋曲西域的心重又飘向江南,我的家,我的恋啊,原来一直住在我的心尖上,我眨眼,将欲滚落的泪珠逼了回去。歌声时断时续,迷住了我,忍不住想探个究意。
  
  循着歌声,我往对面的街走去,在乌兰哈萨克风味餐厅门前,我不能不立定。舞台上那位少年歌手仍在投入地唱,他的背后是哈萨克族少女起舞的画卷。歌手对我的到来无动于衷,大厅内仅有的两张酒桌的目光全投过来,清一色的少数民族,我羞怯欲退,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
  
  一位高个中年男人健步走到我的跟前,用不太流畅地汉语问我有事吗?我一阵紧张。那双蓝色的眼睛流露着善意,我只好据实以告,我是外地游客,太美的歌声,吸引着我不由自主地走过来,打扰你们。一口气说完,我准备逃走。男人却做出手势,请我在门边的桌边坐下听歌,电子琴前清瘦的歌手自弹自唱,不时向我这边露出腆腆的笑容。曲终,我报以衷心而热烈的掌声。
  
  酒席中间,一个彪悍的男人大步走上舞台,拿过麦克,调音准备,激越的音乐自少年手指流出,男人高亢的歌声在耳畔响起,我的掌声带动了一片掌声。内屋走出几个女人,年龄最大的端出瓜子,奶酪,油果在我的跟前,还有一杯香浓的砖茶。微笑着向女人致以谢意,内心却有点吃惊,因西域的夜晚,敌友难识。我只捡了瓜子磕,准备如果离开时要付钱的话,为了今晚这片歌声,多花点钱也值得。
  
  抢麦克风的男人余兴不减,还在歌唱。自他的歌声中,我听出了草原,牛羊成群,牧人的喜悦。哈族少年歌手走到我的跟前,握手跟我问候,汉语也不太熟练,但可以交流,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沙太,跟着学习了几句哈萨克语。你的歌声太动人了,我由衷地赞叹。他羞涩地笑,纯情如水。如他的歌声。聊一会儿,他继续上台献唱,我再次陷落在他的声音里。
  
  忘了来路,忘了归处,只跟着歌声走,那两桌客人还在饮酒,已是凌晨一点,我决定忍痛离开。意外的是,接我进来的男人并不收钱,他和沙太一起将我送到门口时,还把自己的名片给我,原来是餐厅经理巴依。和巴依、沙太握手道别,听到他俩欢迎我再到新疆玩,我的脸腾地红了,为了自己曾几次在心里怀疑过他们的真诚和善良。
  
  走出餐厅,夜风有点凉,沙太的歌声又唱起来,似在为我依依送行,走一步心徘徊一路,忘了时间,拨通巫婆的电话,请她来听听夜半歌声,睡着的她咕囔两句复沉梦乡。想到导游说回程的路上还要在此停留,那就可以到餐厅补录沙太的歌声带回家,弥补今晚电池用完的遗憾,我安然回到酒店。
  
  我并不知道,那夜之后,我将和清水镇的夜半歌声永别,从此,沙太的歌声只能成为记忆里的绝响。
  
  梦幻西域之五:伊宁河畔幸福的蜜蜂们
  
  从早晨离开清水镇后,又开始了汽车旅行,一路上焉搭搭的,提不起劲。好在两个小时不到,就到了霍尔果斯口岸。因为和内地有两个小时时差,新疆人民上班时间是十点钟,趁着参观国门还未开始,我溜到国门前的集市,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相中的手链、香水和熏衣草,一一收归囊中。站在口岸前留影,发现这座隋唐时期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游客稀少,远不如传说中的繁盛。
  
  国门开放后,只是一道围墙之隔,风景却大不一样。从侧门进入,穿过长廊,二三米高的铁丝网,划分了两个国度,一片荒芜的土地,间或有绿树孤零零地长在蓝蓝的天空下。在立于清朝的维尔文界碑下看看,跟随大家去新的国界界碑前,三百多公里外就是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市。太阳毒辣辣的当头照耀,国门也缺乏吸引力和悬念,跟随大家匆匆而去。
  
  坐在车上,大家都已神经麻木,我也无话可言。只知道要去伊犁地区最好的伊宁市。沿路的绿色植被,长裙下着长裤的少数民族女子,裹着长巾走在太阳底下。汽车进入伊宁市,我们在伊宁公园得到了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顶着烈日,走到伊宁河畔,伊宁河大桥座跨两岸,着实想不出参观这座大桥的理由,但伊宁河值得留连。河畔杨柳青青,游人如云,老人们在交谈,小孩们在戏耍。这条有新疆母亲河之称的河,水流湍急,快艇在河上冲锋陷阵。我找张椅子坐下来,听着耳边的维语,看到旁边正好有小吃,一口气吃完凉皮,又喝起冰冻奶子,酸酸甜甜,冰爽可口,这一次我才真正喜欢上吃奶子。
  
  就在这时候,发现一只蜜蜂丝毫不惧怕我,居然停留在碗口,吃起奶子,我吃,它也吃。最后我干脆停下来,打量着它,它不慌不忙地飞走。我接着吃,没几分钟,我就慌了,那只小蜜蜂居然又引来了十来只蜜蜂,轮番向桌上我那碗奶子进攻,它们在我的眼皮底下飞来飞去。我突然呵呵一笑,吃吧吃吧,反而怕惊跑了这群小精灵,我干脆放下手中的勺子,闲闲地看群蜂争食,蜜蜂们很幸福,我很快乐。
  
  从伊宁城出来,已经过了吃中餐的时间,车自然停在导游事先说好的小餐厅前。我去买了无核白葡萄,三块钱一公斤,又买了蟠桃,后来很后悔没多买,这桃真够资格进蟠桃盛会的贡桌。用手一瓣,分成两半,指尖揭掉桃皮,入口香甜润滑,连在此之前曾经吃过的脆生生的小冬桃,相形之下未免见绌。
  
  在餐桌上,新疆有名的特色菜大盘鸡终于吃到嘴里,烧红的土鸡块配着鲜红的辣椒,散发出诱人的浓香。对土鸡块我兴趣并不高,但那粉扑扑的大土豆,着实好吃,最后店老板又送上一盘热乎乎的面,像皮带一样宽、长、薄,倒进去和着底料,又香又辣。这一顿,让人感觉回到了星兴夜市的那种暴吃法,我知道原定的出门减肥计划只有流产,可是换成别人来到新疆,在美食与减肥之间,一样会选择前者。
  
  这是一段我喜欢的路,它通往心中向往的那拉提草原,这是一段唯一令我舍不得闭上眼睛休息的路,路边不时闪现的少数民族坟墓,无顶的四方形的小屋,四角各据一朵新月,中央是圆形坟墓,一路草原风光,一路湖泊绵长,一路远峰苍苍,一路葵花盛开,我幻化作了一只小鸟飞翔在草原上空。
  
  进入那拉提草原,血在沸腾,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颤抖,这是怎样生动的自然之美!草原辽阔,起起伏伏,绿得无涯,而草地上挨挨密密铺满了花朵,白色,紫色,黄色,泼刺刺开放,我就沉醉在花海里,进入了那拉提山庄。
  
  晚上观看山庄组织的歌舞晚会,随便哪个节目,都比我看过的内地演出精采。维吾尔族歌唱家演唱的草原我的家乡,哈萨克少女的舞蹈使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节奏走,走向草原深处,走向梦中的天堂。
  
  从礼堂出来,天空飘起了细雨。人们涌向屋外的篝火晚会,我没有带厚衣服,实在难消草原的寒意,逃回房间。睡觉之前,还在惦念下午那转瞬一现的草原,明天,明天我要去草原啦。
  
  梦幻西域之六:那拉提你是美艳善变的千面女郎
  
  这真是一场不及时的雨,扬起的雾裹住山庄,和远山。正所谓抱的希望有多大失望就会有多大,两天两夜的星月兼程,心中的那拉提草原之梦,开始摇摇欲坠。
  
  延期等天晴还是雨中游那拉提,导游举起利益的旗帜,我们跟着登上旅游车。周围的游客纷纷加衣武装自己,衣衫单薄的我,想到雨中的高寒草原,牙齿战战。胡大护佑,赐我一件回套,也给我一次重新认识女司机的机会。一路上,她的大大咧咧、满嘴脏话,使我对这位回族女子由“敬”而远。
  
  离开山庄,雨水在车窗横流。到春秋牧场,雨势似乎更强。导游给我们提供两条光明大道,坐越野自驾车和骑马,后者极浪漫但看看外面的雨,就知道梦幻一般不真实。一部分人留着等雨停策马驰骋草原,我们四人披雨去找自驾车。
  
  每辆车都是湿漉漉的,车窗也没有玻璃,手往座位上一抚,全是水压根没法坐,跟哈族司机小伙讲半天,他找条湿毛巾来擦积水。我们只好奋力展开自救,找来自带的塑料袋垫坐。为了防止雨飘进来,坐进去又撑两把伞堵住车窗,遮风挡雨。
  
  自驾车总算出发了,方向盘把在自己人手里,司机指点方向,风萧萧,雨萧萧,雾气往车里扑,座位上垫了塑料袋,却止不住其他地方渗水,大家的裤子上都是雨水,却没有人喊冷,每一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因为只有坐自驾车才能到达夏牧场。
  
  昨天看见的那拉提草原隐于雾中。饶是如此,路两边繁花似锦。看不尽的繁花,道不完的惊叹。在一棵两人粗的胡杨前面,枯死的枝干伸向空中,树身裂开,它孤独地立在草原路边。近前拍拍胡杨,心里感叹,都说你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我只见你在这一刻,那么也只有脚下的大地,见证了你所经历的风雨沧桑。
  
  离开胡杨上车前行,后面当地司机开的越野车追上来,风一般地掠走。开始翻山坡,到拐弯多的地方司机换回驾驶座。往上走,雨渐渐变小,云雾弥漫开来,如入仙境。能见度低,前方的路只能看见一两米,路两边的花草,还在风中摇摆。
  
  这时,刚才超过我们的四辆车有三辆开始返回,车上的人好心提醒我们,返回吧,前方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不约而同地说继续上!走出十公里左右,找到停车的地方,司机跳下车指点给我们看,如果是晴天这儿可以看到整个那拉提草原,汉语不纯正,语言却充满自豪。我望过去,唯有白雾茫茫,不如怜取眼前景吧。脚下一簇野菊花黄灿灿地簇拥着开,紫罗兰色的野花,薄雾处花草上的雨珠儿滴滴流转,湿润新鲜的空气,使劲地冲乳汗般的雾喊过去,那拉提你好!你好!声音消散在雾里。
  
  上车时,最后一辆越野车也空空而返。尽管谁的心里都没有底,我们的车继续前行,前方等待我们的除了雾,还是雾。好在四人皆是南人,对于深山时雨时晴早已习以为常,后来我们也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返回的车上基本上坐的都是北方游客。
  
  路开始难行,左边悬崖,右边高山,山边有挂红果子的树,各色野花,司机还把野罂粟花指给我们看,实在是禁不住那些花儿的诱惑,我下车小心翼翼地攀上去,采摘了两朵,黄蕊红瓣,五片,无香,在我指间轻颤,我认真地护持到下山后,才夹入随身的笔记本。
  
  车又开始老牛一样爬坡,一支烟的功夫,只有大雾在我们面前流来飘去,连司机也没有耐心,急刹车问你们还要往前走吗?虽然天气变幻不定,但大雾很难一下子散去,前面快到夏牧场,估计和这边一样是大雾,跑了这么多年,雨停日出我也只看过一次,太阳穿透云层,雾忽然退了,整个那拉提在闪闪发亮哦,可是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这样的运气?
  
  想想近在眼前的夏牧场,如何甘心?但想到开回去的四辆车,我们还真拿不定主意。进退两难之际,姜还是老的辣,年龄最长的老杨发话,就来赌赌我们的运气,继续上!我们几个小年青也嗷嗷地兴奋起来,跟着说上。司机加大油门,冲到一个高坡前停下来,指指坡那边说夏牧场到了。
  
  我们下车走入雾里,朝坡口处的一团雾气走去,心里惴惴,我的运气够不够好?坡那边是否真的有我想要的惊喜?我边走边调整心态,哪怕只是脚沾沾夏牧场的土地,至少我曾经来过这里。是神的旨意,只是一步之遥,跨过坡口,天高云阔,一片宽阔的牧场尽现眼前,四个人忍不住跳了起来,轮番击掌庆祝大家一起站在了夏牧场。
  
  司机闻讯难以置信,跑过来看到夏牧场的天空后,掉头把车开上来,接我们向夏牧场深处驶去。牧民的草场是变换的,以应付四季之需夏季牛羊则在夏牧牧草放养,这边的草皮看上去无法不如春秋牧场茂盛。牛羊们自由散开,不时可以见到在毡房内忙进忙出的牧民。司机介绍这就是世界最大草原巩乃斯草原的一部分,牧民一般有三处房子,除了随牛羊移动的毡房,还有固定的冬窝子和镇上的小楼房,牧民的日子挺好过,但他们一般不爱住镇上,反倒喜欢游牧生活。
  
  车停在开阔地带,视线触目处,皆是茫茫草原。我举起望远镜,天尽头处数不清的牛羊在涌动,叹为观止,把望远镜交给别人。我转过身,看到一位精瘦的牧民,骑车奔驰,赶着一群大尾巴哈萨克羊。一辆摩托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再走远,来自哪里,去向何方,概莫能问,因我们要往来自回返。
  
  在两个牧场的坡口,我们停车留影时,我又认识了只生长在高寒地带的雪岭云杉,浑身挂着下垂的枝桠,直没云海。往下走,长长的路只一辆车行走,更神奇的是,车要到来的前方,云总在退,且行且退,为我们而退。
  
  山风呼呼地吹过来,远方的山峰和白云缠绕,路两边是花的海,白色的海,黄色的海,那拉提草原,你的身体何尝不是人间仙境,行走其间的我,说有多幸福就有多幸福。身边的雾消失殆尽,天边的云欲走还留,头顶天蓝如洗,天边白云翻涌,山势连绵起伏,雪岭云杉屹立山丘之上,云雾散步其间。经过向日葵园,开疯的花盘缀织出一片金黄,右边的山脊,一道长长的豁口顺着山势盘旋。
  
  越野车急刹,前方两个牧民赶着一群羊,往下车群羊占据了整条马路。听到车喇叭的鸣叫,群羊并没有理会,照旧主人般大模大样地前行。个子瘦小敞着外套的男人挥着羊鞭,将羊群往路两边分,那个膀粗腰圆的少数民族男人回过头笑笑,冲我们说你们好,我们也向他问好。将车开过去,说话的男人在朝我们挥手,我们一起把头伸出车外,大声谢谢,又道了再见。
  
  天空更开阔,那拉提在起舞,山下的条田金色的麦浪连在另一片海。下山返回春秋牧场,夏花、绿地,怎么看也看不够。在那拉提风景区,回到了大部队的怀抱,我们与夏牧场的艳遇引来了其他人的一片羡慕,中途返程空掷数百元租车费的那些人更是快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太阳从云层羞答答地探出头时,我在临近哈族少女雕像的草地坐下来,蓝蓝的天空,翠绿的草地,盛开的花朵,云杉林,胡杨林,草原宛如一块巨大的绿翡翠,完美无瑕。我怀疑那个雕像活过来,身边有一个哈族少女在玩耍,扎着马尾辫,黑色的脸庞上两坨高原红,帮我们拍完合影,自然请她与我合影,少女毫不怯人,主动贴着我拍下了两张傻乎乎的笑脸。
  
  在近旁,我看到一个只有七岁左右的哈萨克男孩,飞身上马往草原奔去,一袭红衣像团火朝远方滚去。有人提议去景区森林公园,大家租来摩托车,又往山间呼啸而去。顺柏油路直行,御风的我飞翔在仙境,认出右边正是我们往夏牧场的山路,原来已走在看过的风景里,难怪觉得眼前的风景如此熟悉。山顶上地势平缓,有不少私车,和供租用的白色哈萨克毡房。
  
  有些草地无需走入,开满的花朵,一沙一天堂,一花一世界,教你不忍践踏,且伫足观赏。在牛羊成群的地方,一块黑色的沃土,泥土的芳香、花草的芳香醺醉了我。放眼远眺,远处的群山,山下条田、道路、毡房人家,眼前的风景,那拉提的风贴着肌肤擦过,我的心穿越那拉提的一草一花。
  
  从春秋牧场出来,在半途车停下,游客们集体要求多拍几张那拉提草原的照片。蓝天白云,山形如半个巨形锅底的丘陵,草没膝盖深,不时有窜得过肩膀的野麦子,扫过脸庞,往前走又是不知名的各色野花,开得遍地都是。仰望天空,在草原上,我想要奔跑,我真的开始奔跑,不是我矫情,而是情难自禁。
  
  那拉提,我这空手而来的旅人,只带了一身仆仆风尘,你却给了我一次奇遇,你的神秘,你的明朗,你的一颦一笑,你是美艳善变的千面女郎。返回山庄的路上,风景区的女导游唱起了哈族歌曲,悠扬的歌声里,带着满怀离情别绪,我又开始赶赴新的奇妙旅程。
  
  梦幻西域之七:左走地狱右走天堂
  
  回到内地后,和朋友讲起独库公路,她连连叹太冒险了,并称换作她肯定不会走这条路。你不怕死吗?她又问我。壮哉独库路,没有见过的人如何明了!我只是告诉她,能死在那样的美里面,我愿意!
  
  我是在离开那拉提草原之前,才知道从独库公路八个小时就可以到乌鲁木齐,随旅行社需要走二十多个小时,而抵达乌鲁木齐之前我要在石河子提前下车回访朋友。我和当地司机、导游详细交谈起来,独库公路只能走小车,大车一律不准通行,路在天山腹地深处艰险难行,但一路风景尤其美,过冰达坂时还可以坐在雪山吃西瓜。又跟旅游车的女司机咨询,她善意地提醒,那条路雪崩、塌方、泥石流之类的危险无处不在,太危险了,最好别走,车上一个当地的旅游者说,独库公路有中国公路灾害博物馆的名声,还是安全第一吧。
  
  一席话,把大部分游客的热情消了大半,更何况提前退团并不返还任何费用,一车人还没有凑足,眼看太阳开始西下,我们迅速拎起行囊,又去买了两个大西瓜,坐上付师傅的小车。大家赌的是,就算旅途并不像付师傅说的那样安全,他总不至于为了区区数百元,拿自己刚买的崭新小车和身家性命来开玩笑吧。而我赌的是越美丽的风景,往往隐藏在危险的深处。
  
  道别夕阳下的那拉提草原,小车从三三两两放学归来的孩子们身边经历,驶出小镇,又快又稳地拐进一条平坦的公路,进入峡谷。两边青山苍翠,水流淙淙,在绿色的大自然怀抱里,付师傅打开音响,新疆民歌在车里飘响,美丽的天山,我的家……音乐在飞转,车轮在飞转,思绪在飞转,这是我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在路上的状态,心情马上轻松起来。
  
  付师傅是个汉人,他老家在甘肃一带,三年自然灾害时,父母逃荒到新疆就留在了那拉提。没一会儿,他开始展现自己的幽默才能,问我那拉提草原好不好?太美了,我发自心底的赞叹。事实上,这一路我花痴般赞叹的表情没少惹新疆人民的笑话。那你嫁到那拉提来吧,我满心欢喜地说好啊。他看我一眼说,娶你的话人家最少要出八百只羊的聘礼呐,愿意吧?我正迷惑八百只羊的价值,他说一只羊最少二百块钱,在心里把算盘一打,赶快说愿意愿意,一车人早乐得东倒西歪,我故意瞪一眼,笑什么笑,谁让你们都先跑去结婚来着,如今后悔了吧,又是一阵哄笑。
  
  在得知付师傅的老婆是汉人后,有人问他了,那你咋没找个少族民族老婆呢,你看这一路我们看得都是少数民族美女,一个个能歌善舞。付师傅马上自得的伸出大拇指,当然了,我年青时好多哈萨克女孩喜欢我呐,她们觉得汉族男人能挣钱又会体贴人,其中有一个女人对我可好了,但是我家里不同意啊。那你们后来断了吗?有人还在追问。
  
  我回过神,凝望着窗外。金色的夕阳,照耀着峡谷,路边甩着鞭子骑马而过的牧民,高耸的雪岭云杉,两侧绿屏似的青山,一闪而过,无法回头,宛如已经离开的那拉提草原,教我如何不感伤。行走在绿色地毯之间,天空须臾变化,谷腰云涌烟生,一会儿往谷底弥漫,一会儿云层往天上砌,天边顿成一片云海,飘移,变幻,蓝空渐被包围,越来越小,一大片云中见出一小块天空,宛如一片不规则的湖泊,挂在天际。
  
  啧啧称奇之余,更神奇的事情还在后面,走过云区后,刚刚还照彻峡谷的太阳,转瞬不见,天空阴霾,风雨欲来的样子。我在担心要大雨,抬头看到对面的山上,牛羊满坡,正悠闲地啃着青草,路边仍有牧民在毡房附近忙碌,还有黑红脸庞裹着军大衣的哈萨克人,在公路边扬起手中的植物叫卖,天山雪莲要不要?我们正好奇,傅师傅说不要相信,卖的都是石莲,真正的雪莲很少而且早就被人盗挖了。
  
  我开始把车窗摇上来,越往前走人越冷。雨不期然地下,想起这条路隐藏的危险,我心里焦急,却也不敢吭声,怕打扰师傅开车。凝神看前方的道路和风景,车玻璃上传来“嘣嘣”脆响,汗毛坚起来。下雪了,是冰雹呐,你们可以在这条路上经历春夏秋冬啦,付师傅高兴地喊起来。我开点窗户伸出手,又缩回来,果真是冰雹,很欢喜,也很担忧。我悄悄捂住胸口的玉,请给我足够好的运气。
  
  就这么穿行,车开始爬坡,雾退了,雨停了,冰雹消失了,我们进入另一个世界,夕阳重新挂着车后的天空,满眼的绿野仙踪却换成了一座座红褐色的山,这就是有名的克孜利亚峡谷景观,维吾尔意为红色的山崖,红褐色山上石林,蔚为壮观。往前走一步一景,夕阳映照之下,前方的山峰发出眩目的白色光芒,白雪覆盖着山顶,一丛又一丛,流瀑一样顺着山势泻下来,雪山!虽然想象中的冰达坂全是冰雪世界,眼前和想象相去甚远,但峰顶的雪,和路边堆积的冰,不时闪现,经年难睹雪容的我还是眉开眼笑。
  
  停下车,忍着寒冷,走到路边仰望群山,蓝天之下,座座雪峰,绵绵相依,圣洁庄严。雪山太冷,躲进车里往前走,经过那拉提达坂,付师傅介绍独库公路还有3座这样的冰达坂,达坂的意思是海拔3000米以上冰雪簇拥的高山,待会儿我们还要翻过乔尔玛冰达坂,去年夏天香港著名导演徐克带领《七剑下天山》的剧组正是在那一带选景。
  
  小车在谷底穿行,又开始盘旋爬升,在一条隧道前,有一片巨大的雪地。付师傅把车停在路边,搽搽手找开后盖搬西瓜,告诉我们这是玉希莫勒盖(黄羊岭)隧道,也叫黄羊岭隧道意思是黄羊都止步的地方,这种隧道是在雪坂下挖掘出来。这样艰苦的地方修路,我摇着头捧着一个西瓜,跟在付师傅后面,走上雪地,一踩一个脚印。寒冷刺骨,穿着短衫七分裤的我,跑起来想取暖,手中的西瓜跟着打哆嗦,看看手臂,迅速突起一层疙瘩。好冷啊,我呜呜地叫,脸大概笑得比那拉提草原的花还灿烂。
  
  绿皮西瓜躺在雪地里,付师傅持刀熟练杀瓜,红色的瓜瓤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鲜红,另一个西瓜在经历长途山路颠簸后,自行裂开。我们捧着西瓜,在雪地上梭梭地啃起来,西瓜大又甜哎,打量着各自的吃相,免不了互相取笑一番。一辆过路的小车,忍不住停下来,走过来一对青年男女和我们搭腔,我拿起西瓜送请他们品尝,不枉大家同做一回天山上的来客。
  
  天山也应笑我吧,因为吃完西瓜,在雪地里踩来踩去的我,安静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捏起雪团,使劲地忍向对面的谷底,越扔身体越冷,到底都经不住雪气,一路躲回车里。付师傅说,你们经验不足,应该带件把御寒衣物过来,乌鲁木齐的海拔在600米至800米左右,天山的平均海拔在2000米以上,海拔每升高1000米气温会下降6至8摄氏度,山上山下温差有一二十度,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海拔有4200米。听了他的话,人更冷了,连忙催他赶快开车赶路。
  
  太阳挂在山边,小车没走多远,右侧路边一座汉白玉纪念碑矗立在蓝天下,披着夕阳的两行大字:为修筑天山独库公路牺牲的烈士们永垂不朽!走到乔尔玛纪念碑,也了解到一段世界公路史上的奇迹。独库公路是一段用鲜血浇灌出的英雄路,上世纪70年代毛主席指示在天山深处修一条国防战备公路,随后解放军10万余名工程官兵浩荡进天山,10年的与世隔绝,在飞鸟不渡的地方,建起了全长500余公里的独库公路。
  
  有人说这条路长眠了150名官兵,平均3公里1人;也有人说这条路长眠了200多名官兵,平均2公里1个……牺牲的官员中年龄最大的31岁,年龄最小的仅16岁,有个副营长为给大部队开路清除雪障,呼吸而下的雪崩将他埋进了雪里;有个连长带领战士清石方,顺山而下的泥石流将他埋进土里;有位班长为了解救暴风雨围困的连队,回团部报信时迷失方向,在路上风雪把他冻成了一座冰雕;还有找不到尸体的官兵,干脆扎个草人埋葬……
  
  我的眼眶一片潮热,一样火热的青春,不一样的奉献,这些长眠在边疆的年轻儿郎,他们是中国军人永远的骄傲。正对碑身,庄严行礼三下,深怀敬畏之心,踏上前路。来到伊犁河河头之一的巩乃斯河边,哗哗的流水奔流不息,河边栖息着羊群,人家,和修路工人。有水的地方,绿色葱郁,生命繁盛,两侧青山仿佛重又回到那拉提草原。
  
  太阳挣扎着往山后掉下大半时,公路渐渐陡峭,小车穿行在崇山峻岭、深川峡谷中,四处都是红褐色的险峻山峰,风沙磨砺出的壁面,浑如大自然的神来之笔绘出的雕像,气势宏大,浩然浑厚,磅礴的美啊,扼紧我的喉咙,说不出话的我只能叹气。车紧贴右边的峭壁行驶,有些路段是从石壁中间掘开,车似乎从一张张张开的虎口里,进进出出,而峭壁上方山石峙石,伺机而动。
  
  视线越过路下方的谷底,顺着谷底往上走,又是红褐色的山峰,千疮百孔,每隔十几米就是一大块泥石流的断面,顺着坡面泻到谷底。警惕性突然增加,望望紧贴车身的峭壁,一样也有泥石流的断面,经过的路边护栏那侧,都可以看到滚下来的石块。往前走,付师傅把车停下,一看原来前面已经等了十来辆车,在最前面一班道班工人正忙碌着,我们猜测着是否出了车祸,等道路恢复畅通,看到路面上砸出的坑,还有从路中间推出的大石头,明白是天上掉石头了,付师傅吐吐舌头,不敢多言语,“哧溜”把车开出老远。
  
  心在打鼓,我又拍拍胸口,原来大自然的壮美后面,死神一路跟随。在毛驴沟附近,峭壁中间一条悬空的瀑布从天而降,瘦长的水如一根白玉带嵌在崖壁。前方依然是满目沙石,右侧的山脉又有美景,左侧是黄土山,右边是黑土山,黑土山的一半为云所没,山缠着云,云绕着山,云又似从山中喷薄而出。
  
  车在峭壁上蜿蜒蛇行,壁立千仞,在贴近的崖壁上,路边有修建公路时留下的人工斧凿痕迹,那是当年解放军官兵飞身悬崖一钎一钎,用生命和鲜血在天山拓出的军印。最后一缕斜阳打在红褐色的山峰上,拦腰把山峰劈成两半,太阳之上是白色,太阳之下是红色。越往前走越感叹独库公路的漂亮,越往前走也越感到心里害怕。
  
  太阳落山,付师傅询问我们是否去前方的布达拉宫山地景观,望着左前方一大片雪色茫茫的山地,我的心又跃跃欲试,但今晚必须赶到奎屯,我伸出手向着布达拉宫挥挥手作别。车往峡谷里深处走,付师傅放磁带,刀郎那沙哑的歌声,在城市之中显得单薄遥远,如今行走在天山,才能听懂其中郁结的沧桑和浑厚。
  
  小车不停地绕弯,付师傅介绍独库公路仅独山子段养护的公路,就有3000多个转弯,闻之咋舌。寂寞的转弯中,仿佛有画者的手在涂抹,夜色越来越深。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但从那拉提进入峡谷起就没有一格信号。颓然望着前路,暗处巍立的大山下,前面的小车像一只小荧火虫在沟底飞舞。
  
  付师傅轻轻呼出一口气时,我们出了峡谷。到奎屯还有一段路,活着出谷了,我安心入睡,没一会儿就被拍醒,到奎屯了!睁开眼晴看手机,晚上十一点半。下车看着路边繁华的灯火,熙熙攘攘的人群,背起行囊和付师傅告辞,他还在开玩笑,滚蛋饺子迎客面,我得赶回去,不然请你们去吃饺子去。到奎屯饭店住下,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那夜的奎屯街头夜市,有一个女子咬着烤羊肉串,笑眯眯地打量着一群陌生的人,和一座陌生的城。
  
  梦幻西域之八:教我如何不想它
  
  我到过许多地方,
  
  数这座城市最年轻。
  
  它是这样漂亮,
  
  令人一见倾心。
  
  不是瀚海蜃楼,
  
  不是蓬莱仙境。
  
  它的一草一木,
  
  都由血汗凝成。
  
  我能默诵出著名诗人艾青的这首《年轻的城》,诗中描绘出的石河子犹如一个美丽优雅却又坚韧不拔的年轻女子;至今我能在记忆里勾勒出它的街道、广场、馆所,犹如闭上眼睛还能细致数出爱人眉眼的模样。
  
  我从北疆走到南疆,看过了一路自然美景,也见到了一路相对偏僻落后的城镇。进入石河子,我的眼前一亮,宽敞的街道两旁绿树成荫,街心花坛绿树成荫,各式建筑造型别致,城市规划布局合理,一股熟悉的现代都市气息扑面而来。穿大街,过小巷,走到哪里眼前都是绿色,想起家中那块人为破坏造成环境污染严重的好地方,这边疆分明赛过江南。
  
  人们说到北京看城头,到西安看坟头,到桂林看山头,到新疆看石头,石根深叶茂子因城中的玛纳斯河两岸多石而得名。石者,仁厚坚强,实实在在,石河子人亦如是。一到石河子,因旅游、诗歌而相识的好友梁梁将我请进家中,中午品尝了她家先生亲自下厨烹饪的菜肴后,她又放下手中繁忙的工作,带我走进了这座位于新疆天山北麓中段、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的军城和诗城,领略一段独特的人类垦荒史。
  
  石河子军垦博物馆座落于市中心,有梁梁的亲自陪同,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了讲解员单独全程介绍的服务,而且是一位年轻的超级帅哥。这是一座特殊的城,完全由军人选址、设计和建造,军人们左手拿枪,右手拿锄,开荒生产,屯垦戊边,创造了人类垦荒史上的伟大的奇迹,把贫瘠的戈壁开垦成一片片良田,把天山的雪水引来浇灌出幸福的家园,这里先后获得联合国“人居环境改善良好范例城市”、“中国首届人居环境奖”、“国家级园林城市”等荣誉。
  
  穿梭博物馆的展厅内,种类繁多的文物再现了当年军垦战士艰苦奋斗的历程,一件普通的军大衣上面密麻麻地缀满了补丁,一辆在老电影中才看过的老式拖拉机,一件灰尘满面的犁,这里收藏了中国军垦史上的无数个第一,第一根毛线,第一张纸张,第一根棉纱,第一块方糖……
  
  在实物缩微景观电影前,看看军垦城的过去吧。1950年7月,在毛主席的指示下,王震将军率领和平解放新疆的10万解放官兵,来到这座到处是荒地、沙丘和碱滩的边陲小驿站,没有帐篷就用芦苇、干草搭起窝棚,没有枕头就拿地头当着使,缺水少柴就取雨水咽下整粒的麦子充饥,没有蚊香就将浑身涂上泥巴对付成群的蚊蝇,军人们在结束卧冰刨雪的劳作后,低着身子猫进地窝子里休息。
  
  我难以想象,需要怎样的付出和奉献,才能让这座曾经如此荒凉的边地,成为今日这颗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景、冬有青的戈壁明珠。离开博物馆后,我还了解到另一段故事,当年为了让官兵们安心垦荒,部队从山东、湖南等地急招了一批女兵,女兵们满怀着青春的激情和对部队的憧憬,来到不毛之地再难回到家乡,大多数人的命运是嫁给男兵安家落户,事隔多年后有人寻访这批女兵时,翻开了一段沉重的历史,一些女兵无奈地道出真相,当年被“骗”到这儿后,只好以此为家参加垦荒建设。
  
  离开博物馆,梁梁带我走过一座广场,鸽子们正悠闲地踱来踱去,老人们坐在树荫下纳凉,望着眼前一张张皱得如核桃壳的脸庞,想想其中必定有当年的男兵和女兵,唯有在心底无声为这群老人留一片祝福。逗一会儿鸽子后,梁梁带我到《绿风》诗刊杂志社,参观了国内第一座以诗人名字命名的艾青诗歌馆。
  
  纪念馆在绿荫葱郁的北二路,一楼展厅记录了当代文坛泰斗艾青的出生、成长历程,以及他辉煌而坎坷的一生。1910年,原名蒋正涵的艾青出生在浙江省金华的一个地主家庭,由于算命先生说“克父母”被送去大堰河,才有了著名的抒情长诗《大堰河——我的保姆》;1929年去巴黎学画四年后回国因加入“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判刑6年,1935年提前出狱后投身于抗日先进分子之列;50年代初,艾青访问了苏联、智利等国家,1956年与高瑛同志结婚的次年被划为“右派分子”,1958年发配到北大荒,1959年来到新疆,1960年来到石河子,和军垦战士一起生活和劳动,把辛勤的汗水洒在了绿洲的土地上,写出了许多反映新疆生活的珍贵的诗篇,但其中一部重要诗稿在“文革”中惨遭毁灭;二楼展厅是艾青同志的晚年和各国领导人以及文艺界名人对他的评价,三楼则是艺术家们怀念他的珍贵文笔、丹青墨宝。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1975年底,回到北京的艾青,仍深深爱恋着石河子这片土地。在那人妖颠倒的岁月,质朴朴的石河子人用热情的怀抱迎接了这位人民艺术家,用坚实的臂膀为他筑起遮挡外界政治风雨的心墙。1978年平反后的艾青老人对家人说,我家的大门随时为石河子人民敞开。
  
  正是在艾青的影响下,一大批年青诗人迅速成长,《绿风》逐渐成为国内外知名的诗歌刊物,诗人臧克家曾诗云:“绿风起西北,诗韵入万家,”评价全国三大诗刊之一的《绿风》石河子又有了“诗”河子的美誉。为了纪念艾青在石河子度过的15年难忘岁月,边疆人民修筑了这座诗歌馆,当年艾青夫人高瑛女士亲自参加了剪彩仪式。
  
  参观完诗歌馆,走进一条满是果树的街上,人行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苹果和海棠果,我大吃一惊,这么多的果实没有人摘吗?梁梁自豪地回答,绝对不会,我们都会保护绿色的环境。坐公交车时,乘客们从前门鱼贯而入,上车投币后依序站立,再从后门顺序下车,绝无拥挤抢座现象。我刹那恍悟,就像农民会珍惜每一粒结满自己汗水和心血的米饭一样,石河子人民自己建设的家园,其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充满了无限的爱。正是这股爱汇集成一股强大的石河子精神,使这座昔日戈壁滩变成今日小江南。
  
  晚上,梁梁的一班同事为我接风。在一座小吃馆,鸡块,烤肉,羊肉串,馕坑肉,馕,每道菜一上来,热情好客的主人们,争着请我品尝,我边吃美食边听大家聊天。晚餐桌上,我是进疆后第一次尝到馕坑肉,又嫩又香,味道鲜美,以至后来每每想起新疆,我这偏向于清淡的素食主义者,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念馕坑肉。还有一个久已慕名的馕,也被我一网打尽。馕,是维尔语,意思是烤面饼。维吾尔人宁可一日无米饭,而不可一日无馕。馕有几十种之多,吃起来也有讲究,每个馕可以掰成几片吃,但不能用刀切开吃,维吾尔人认为一个馕掰开大家吃表示一家人同心同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二天上午,在梁梁的宝贝儿子典典的陪同下,我在石河子新华书店挑了一些民歌CD,逛了商场后,中午在石河子有名的大嘴吃饭,梁梁和好友老马陪着,我又闹了一个笑话,在羊肉抓饭、烤肉端上来以后,厚着脸皮坚决要了一碗羊肉汤,并且把汤喝了个精光,梁梁和老马目瞪口呆。那汤味道鲜美,就是有点偏咸,但自打进疆后滴汤未进,对我这爱喝汤的南方人,实在是憋得难受。我没有想到的是,素未谋面的老马知道我的归期在即,还带来了一大包新疆土特产和一块珍贵的和阗玉赠我,深感受之有愧,再三推却,经梁梁反复劝说只好收下,临行前只好委托梁梁改日代我请老马和她那一帮同事吃顿饭,以示无尽谢意。
  
  梁梁送我去乌鲁木齐,坐上班车前跟老马打电话致谢告别后,车驶出石河子车站,经过街道,楼房,一次次留恋地回望,蓝蓝的天空下,身后的石河子,她的面容,她的身影,她生生不息的奋发气息,感染着我,震撼着我,给我的西域漫行划了一个美丽的句点。
  
  梦幻西域后记:我的心没有回程
  
  返回乌鲁木齐后,在国际大巴扎逛逛少数民族工艺品,就坐在大门口那里,端了杯刨冰,一边啜饮,一边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高的,矮的,男人,女人,汉人,维吾尔人……
  
  离开乌鲁木齐,穿过戈壁滩,经过敦煌时,恰是午夜,一弯鹅眉月挂在天空,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往南方走,天空渐渐由湛蓝变成灰蓝、灰色,离西域越远,越知道,我的心没有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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