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长期生活在南方的人来说,冬夜听到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 沈阳,雪,零下二十度”,常常会对东北人滋生出一种莫明其妙的同情,好象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似的。让我感到好奇的是,我听东北朋友抱怨过工资低,抱怨过老婆不知音,却从来没有抱怨过天气恶劣。所以我就要选最寒冷的时节去东北,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度过“艰难岁月”的?于是,大年廿九我携妻,同四只宁死也想作一次快活之旅的红膏蟹从厦门飞往沈阳,在机场迎接我们的是朋友云峰和王翠,捧着一束绢花,让我们明白鲜翠的植物在东北的冬季里是多么难觅,当晚我们就到了抚顺。与此同时,北京的朋友高星也带着他的女儿高山流水坐火车奔向这里。如今流行集体婚礼,我们三家就来个集体过年。这南腔北调的热闹,这心态迥异的融洽,注定我们的春节要过得不同凡响。
大年三十清晨醒来,妻仿佛走进童话世界,窗户玻璃上晶莹剔透的冰花使她恍若尚未出嫁的公主,背对着我说:“把润肤露拿来。”过了一会儿,我们就漫步在浑河边上,妻用鞋子将河畔的薄冰踩得嘎嘎响取乐。“冷吗?”我问。“不冷!”尽管妻说话时呵出的气象炊烟,她依然在新奇感的满足中体味着暖意。好在北方的干冷比南方的湿冷给人的感受要舒服些,否则再格林化的美景,她也会用哆嗦的嗓音催着我回家。好吧,就让我们回家吧,回到朋友云峰的家,
回到大年三十夜晚的餐桌上。如果说餐桌是能干的主妇展示烹调技艺的小舞台,那么云峰之妻无疑是今夜的明星,她的东北菜烧得色香味俱全,唯独对那几只横行霸道的红膏蟹束手无策。我的妻子则“危难之时显身手”,将活蟹整死而后快。于是,这一桌的山珍海味就有了南北两个媳妇的功劳。餐桌边上围坐着三个男人四个女人,年夜饭开始了。第一次举杯之后,我们开始分化为三个阶级,三个男人对酒当歌,两个媳妇交流时装和管理老公的经验,两个小女孩则开始争宠之战。
一席笑谈下来,一桌的酒菜也差不多被“取之精华,去之糟粕”了。当我们坐在电视前对春节文艺晚会评头论足时,她俩已围着一堆瓜子、红枣和糖果,姐姐长妹妹短的玩得不亦乐乎。新年钟声一敲响,云峰之妻就到厨房下了一锅饺子,她在两只饺子里包了硬币,说是谁吃到了“吉祥饺”,谁新年就有特别好的运气。这样就大大提高我们吃饺子的兴趣,这有点象广场上流行的摸奖活动,奖项越少,摸奖的人兴趣越大。最后,思雨和我的妻子分别“中奖”,思雨兴高采烈不奇怪,奇怪的是我的妻子也象五岁的思雨似的。
东北的寒夜并没有因为禁放烟花爆竹而显得冷清,因为家家户户都挂着耀眼的红灯笼。我们站在阳台上,望着远近成片成群的红灯笼,总觉得那是读不尽的憧憬和祝福。凌晨三点,云峰坚持要送我们回宾馆,此时室外温度是零下20度,我披着大衣还直哆嗦。云峰酒劲尚在,谈兴正浓,脖子上挂着的一条围巾还飘扬在冷风中。 20分钟后我们来到宾馆,云峰才喊 :“我的脚咋没有感觉!”我们低头一看,他没穿袜子。真够忘我!诗人如此的不拘小节对于别人来说是可爱,对爱他的妻子来说则是心疼了。因此他叮嘱我们别把此事告诉他妻子。
紧接着几天,云峰带我们到乡下看雪景,睡热炕,上山打猎,吃风味,安排得细心周到,一点都不象上飞机忘带身份证,大冷天出门忘穿袜子的人。
正月初一,云峰带着高星、我们夫妇一行四人坐火车前往清原满族自治县,并在黄昏降临之前赶到了长白山的余脉老龙岗所在地,这里属大苏河乡管辖。住在云峰的朋友阿满家里,晚餐丰盛却已记不住具体吃了什么,可是平生第一次睡在泥巴和砖砌起来的炕上,绝对此生难忘!以前老听说北方男人将“老婆孩子热炕头”视为人生的一大享受,这次终于从漫漫长夜里周身热血奔流中有所体悟。一般来说,炕比我们常见的床大,有的大到可以五六口人一起睡也不拥挤。炕头或炕尾总有一排壁橱,上面叠着被褥可以随时取用。平时乡下人为了节约燃料,炕都不会烧得很热,但是客人来了,他们就要把炕烧得烫烫的,象他们的心一样。家,对于他们来说,除了天伦之乐,夫妻之欢以外,还有亲朋相聚之喜。暖一壶酒,让媳妇下厨烧几碟小菜,下几盘饺子,吹破几次牛,然后再搓上几圈麻将,这夜晚总觉得过得太快。揉揉疲惫的双眼,钻进春意荡漾的被窝,酣畅的鼾声如歌地响起。窗外的呼啸寒风想刮就刮吧,能比咱的鼾声更威风?
次日凌晨醒来,推开房门,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坡,近处农家院落里未熄的红灯笼,以及一炷炷孤直的炊烟,我想,家应该是寒夜里的热炕,温暖你,无论你是清醒,还是梦呓。
我挎着相机到村子里遛达,对红春联有了全新的认识。以前总以为春联是贴在门框上的,可是在东北乡下,真是出门见喜,树上、车上甚至猪圈上都贴着春联。请看这个猪圈出口处的春联:“小猪年年生,大猪月月壮”。当冰雪开始融化成春天的萌动时,红春联写满了人们对新年的憧憬。东北乡民对万物都寄寓着一份来自心野的祝福,这是多么淳朴的情怀哟!接着我又在农家院落里看到三五垛秋天收获的玉米,从漫长的冬天窗棂里看它,乡民的脸上也是金灿灿的,辉映着阳光的明媚。正因为每年春天的播种和耕耘,都在反复证明着劳有所获的真实。
当冰雪消融的时候,他们才会乐呵呵的荷锄走向广袤的田野!
在昨夜的灯下,我跟房主阿满讨论今天打猎的事,我兴冲冲地说:“我们带了两把猎枪和三百发子弹,能打到多少野味呢?”阿满盘着腿,把一口烟缓缓地吐出:“要是十年前来就好了。”废话,六十年前来更好,那时候的林海雪原不仅有豺狼虎豹,还有“座山雕”呢!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地,走上老龙岗。针叶林都长得挺拔高大,象东北汉子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我们努力倾听着大自然的呼吸,尤其是野生动物的呼吸。我们心里在谋算着,要是发现山麂、野兔什么的就毫不犹豫地开枪,可是要是碰到老虎、熊之类的野生保护动物呢?那时候是想着虎鞭、熊掌,还是想着生态保护?
没有路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路。我们攀登着,跨着猎枪挺象一回事,可是我们除了听到山雀捣乱式的鸣叫之外,听到的却是雪野的宁静。阿满又唠叨说:“要是十年前来就好了。”十年前老龙岗还有职业猎人,每天上山没有空手而返的道理。问题是道理总在改变之中,森林的砍伐和无限制地捕杀野生动物,使猎人这个职业悄 然消灭了。猎人回首往事时,除了炫耀打虎猎豹的惊险,是否也有隐隐的悔恨?在枪口之下再威猛的动物都显得脆弱,没有动物的日子是猎人寂寞难捱的日子。
我们的手开始发痒,必须勾动扳机,让猎枪发出声响才能治疗这样的痒。于是,我们在一颗树桩上摆起饮料瓶子,以卧倒、站立等多种形式向它开枪,瓶子破了,再换上一个,老虎死了,是否能再生一只?在黑龙江省海林县确有一个东北虎饲养基地,至今养着六十多只老虎,每年还会新添几只新生的,可是。这群曾经称霸于山林的百兽之王能经得起我们手中的两把猎枪三百发子弹猎杀几日呢?
高星是学油画的,忍不住拿着树枝在雪地上作画,一个毕加索风格的裸体女人出现了。乳晕是两颗猎枪的子弹,她白颈上的红围巾原来是系在高星脖子上的。当饮料瓶子成为我们的“猎物”时,这个雪地上的女人成为了高星的“猎物”。寻找猎物,其实就是确定一种目标再去亲近它。
阿满见我们这么无聊地在山野里放猎枪,画美女自娱,又叹了声:“要是十年前来就好了。”能够怀旧是人的特征,喜新厌旧不也是人的特征吗?确切地说,人是在没有新可喜时才怀旧的。如果现在还有动物可供猎杀,猎人怎么会说:“要是十年前来就好了。” 从老龙岗下来,我们没有拖着滴血的动物,但这能说我们一无所获吗?
从老龙岗出发,到清王朝的发祥地新宾县城不要一小时的车程,当晚我们就在城里找了一家饭馆喝酒,买了一些炮仗燃放一通,更真切地找回了过年的感觉。
正月初三,我们从新宾县城西行20公里到了赫图阿拉城,这里是300多年前清太祖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政权后的第一座都城。千万别小看这个如今看来有点荒凉破旧的“村落”,当年它曾经让明朝万历皇帝寝食不安,以致要派十几万兵马来攻打它,欲切断这里的龙脉从而使自己吃得饱,睡得香。遗憾的是他连这样“小小的心愿”都没有得到满足,也难怪“清风乱翻书”了。
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努尔哈赤从附近的旧老城迁移到赫图阿拉城办公。过了两年又筑一外城环之,于是形成了内城周五里,南北东各一门;外城九里,南北各三门、东二门、西一门的建筑格局。目前城内主要遗址有尊号台、望楼、魁星楼等多处,尊号台也称金銮殿。十三年后的正月初一,努尔哈赤正是在这里宣布“满族人民站起来了”。“大金国”的诞生,开始并未引起明朝特别的重视,这要归功于努尔哈赤的“迷魂”策略,虽然当时他已经统一了东北地区,让长期各自为政的女真族首领都收编到自己的麾下,但是对大明朝廷他仍然以臣自居,时常给万历皇帝或朝廷权贵捎点土特产什么的,暗地里则抓紧时间大力发展农业、手工业和商业,为发动伐明的战争奠定物质基础。与此同时,他改革固有的社会组织形式,将1601年创建的四旗,于1615年增为八旗,这种“以旗统人、以旗统兵、兵民一体、军政合一”的八旗制度,为他战胜实力强大的明朝军队提供了组织上的保证。
厉兵秣马又两年,1618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城祭祖告天,率领众臣众兵开始挥师伐明,他首先攻占了抚顺、清河两城。一向置国事于不顾的万历皇帝开始急了,赶紧从后妃的温柔乡暂时挣脱出来,调遣了10多万的兵力分四路直捣后金政治中心赫图阿拉城,而当时努尔哈赤的部队只有6万人。面对来势汹汹的明朝军队,努尔哈赤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为原则,以铁骑驰突,速战速决为法宝,仅用5天时间就打败明军,从而使明朝在东北的统治日趋崩溃。接着他于1621年又从赫图阿拉城出发,以凌厉的攻势迅速占领了沈阳、辽阳等东北重镇,为进一步进攻中原大地打开了一个缺口。
从1603年努尔哈赤进驻赫图阿拉城,到1616年在这里正式称王,1621年4月又迁都辽阳,赫图阿拉城作为真正意义上的都城不过五年,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最短暂而且最简陋的都城。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叫起来拗口,听起来不知所云的地方,却让悠久的中国历史打了个结,宣告了清王朝的崛起,明王朝的覆灭。
距赫图阿拉城二公里有一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永陵,是努尔哈赤为其祖辈修建的陵寝,埋葬着清代肇、兴、景、显四祖。永陵规模不大,但因为清王朝的龙兴之地,所以特别为清帝所重视。康熙、乾隆、嘉庆、道光四帝先后共九次来永陵祭祖巡幸,并留下了他们亲笔题写的功德碑文等珍贵文物。从永陵出来,我们搭车再跑90公里就回到了抚顺。
正月初四,游览了抚顺战犯管理所、高尔山辽代古、雷锋墓及纪念馆。让我感慨万千的是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抚顺曾是努尔哈赤挥戈扬威,举杯庆贺胜利的疆场,也是他的后代溥仪度过9年的铁窗生涯的地方。正是努尔哈赤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映衬了抚顺战犯管理所铁丝网的冷寂,这仅仅是历史的巧合吗?溥仪和他的祖宗努尔哈赤的唯一共同点是一切都得自己动手,努尔哈赤动手建立一个王朝,溥仪动手让自己成为一个生活能自理的普通人。
正月初五离开抚顺,到沈阳看故宫、怪坡、张作霖大帅府等。次日搭飞机返回厦门。东北又成了遥远的地方,可是,在我的心里却贴满了春联,挂满了红灯笼,那是纯朴的东北人给我留下永远的温暖。
【行程安排】
大年廿九:从厦门到抚顺
大年三十:浑河边玩雪,在朋友家吃年夜饭。
正月初一:从抚顺坐575次火车,2小时20分钟(坐公交车102公里,由于冬天路上有雪,途中耗时也要2个半钟头甚至更久)抵达清原满族自治县,用过午餐,驱车25公里到大苏河乡老龙岗,第一次睡热炕。
正月初二:打猎记,驱车30公里到新宾,晚上住新宾县城。
正月初三:西行20公里到永陵,赫图阿拉城,再驱车90公里回到抚顺。
正月初四:抚顺旅游——高尔山辽代古塔——抚顺战犯管理所——雷锋墓及纪念馆。
正月初五:离开抚顺,到沈阳看故宫、怪坡、张作霖大帅府等。
正月初六:从沈阳回厦门
【美食备忘】
抚顺名产山野菜和食用菌,有217种,是无污染的绿色食品,尤其是盐渍的蕨菜,色嫩绿,味鲜美,清脆爽口。
【工艺品】
煤精是古代森林中富有油质而坚硬的植物,如桦、榆等树木,由于汛水被冲到低洼处,经千万年的地壳运动,再经高温和地下压力形成的黑色结晶体,是煤都抚顺独有的特产。以其雕刻而成的工艺品生动逼真,每件售价200元至上千元不等。琥珀工艺品也是抚顺的一大特产,以项链、领花、表坠等饰品为主。
文:黄橙
来源:华安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