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南京以桥而闻名。或许正因为此,我从小便对桥有着特殊的眷恋。30年人生风雨路,也踏过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桥无计其数。巍峨者如家乡的南京长江大桥,摩登者如上海的南埔大桥、江阴长江大桥,威严者如颐和园中的十二孔桥,险峻者如四川大渡河上的铁锁桥,幽古者如阳朔白沙镇的遇龙桥,曲婉者如苏州同里退思园中的七曲桥。这其中,尤以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林溪乡程阳村的风雨桥给我留下至深的印象,让我对桥有了新的认识。
程阳河?永济桥
一条清澈的小河轻柔地在大地上划下一道弧线,把大片金黄的稻田拢入怀抱。四坐老旧的水车赋闲静立在河边,只有挂在最高一级上的一从干枯的水草默默地告诉人们前不久的那场大水。田间,几个农人正弯腰赶着收割,田梗上堆着刚刚收上的稻谷。路边,一位黑衫老妪正在树荫下专心纳鞋底。凉风穿过树枝,带落两片绿叶,从老人戴着的老花镜前滑落。老人抬起头,扶了扶镜框,目光停留在前方10米处的风雨桥上,傍晚6点的阳光正给桥顶上的几片砖瓦涂镀上一层暖暖的金黄。
这就是程阳河,这就是永济桥。
我们一行四人赶到程阳村时已是下午四点半,我们能同行也纯属偶然。我和阿玲是在龙胜大寨的金坑梯田遇到了登科和小倩,当时还有南京的一对和登科他们在一起。用南京话攀谈显然我更在行,于是很快就和他们熟悉了起来。登科一对来自广东肇庆,阿玲显然更乐于用广东话同他们交谈,因为她也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我们各自乐得其所。从大寨下来后,南京一对去了我们来的地方——阳朔。登科他们说还要去三江看程阳风雨桥。程阳风雨桥的大名我早有耳闻,又有如此良伴,还有什么好犹豫呢?于是我和阿玲临时决定,和他们一起去三江。
龙胜到三江一路沿江而行,路况一般,60多公里的路行了约两小时。到三江后,在客运西站附近找了辆面的,一人四元,把我们带到程阳村口。三江是侗族自治县,县内人口中侗族占绝大多数,开车的师傅就是侗族人,家就在程阳村。从县城到程阳村一路傍山而走,沿溪而行,一路闲聊,不免问起有关他们民族起源的轶事,可师傅说自己也不清楚,要问村里的老人才知道。
车行30分钟,我们抵达村口。此处,程阳河沿着公路弯曲流淌,河的另一边就是程阳村。一座颇为堂皇的风雨桥横卧在河上,连接起村落和公路。司机师傅说,那就是永济桥——我们此行的首要目标。不巧的是此时永济桥正在修缮,不通行人,我们不得已从村口另一座现代普通石桥过河,绕个大圈进入村子。紧靠永济桥有家侗族民族旅社,我们几乎没怎么考虑就选定了它为我们落脚的地方,原因很简单:它靠永济桥最近。不过旅社各方面也都还令人满意,堂里堂外收拾得很干净,尤其是门外吃饭的地方,绿竹掩映,颇有情趣。价钱吗,15元一晚,可说价廉物美。三层的旅社全用木料建成,上面涂了一层桐油,老板不无炫耀地告诉我们,建这幢房子没用一根铁钉,木料间的连接全靠榫头。
女人们不管到哪儿,最关心的总是身体的卫生状况。在这一点上,阿玲和小倩达成了彻底的同盟。经历了长途跋涉,从踏进旅社那一刻起,她们挂在嘴边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第二件事就是洗衣服。我和登科可等不了那么久,就让她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看风景。
一出门,桥就在眼前。永济桥为砖木混合结构,它用八根连排杉木分上下两层,重叠于五座青石桥墩之上。上面五座不同屋顶的楼阁相间,接连构成长廊式走道桥面。当中三座为宝塔形四层桥亭,两边两座为五层宫殿形楼亭。楼阁的亭檐巧妙地运用了杠杆原理,采用挂方吊柱形式,使亭檐袅袅而上,如白鹤展翅欲飞,冲向蓝天。五亭并列,重瓴联阁,气势恢宏。远远望去,长廊和楼亭的瓦檐上还彩绘有山水花卉、鸟兽虫鱼等图案,只可惜桥身正在维修,不许游客上去,也无法走近看个究竟。侗乡夏季多雨,走在这样的桥上,自可风雨无忧了,故世人称之为风雨桥,时至今日,风雨桥之名甚至遮掩了它永济桥的本名。曾有报道,江苏华阴富裕起来的农民在田间修起长廊,这样下雨时可穿行其间而无虞。当时也曾为农民兄弟的智慧和富裕而鼓舞,却未曾想,同样的智慧早已出现在侗乡,而那时的农民兄弟们还远未脱离贫穷。走走停停,还不时回头换个角度再看看,拍张照片,我的脚程可想而知多么慢。登科是个不善等待的行者,没多久就和我拉开了距离,我也乐得一个人消停自在,信步向村口来时方向晃去。到村口时,日头已经挂在群山的林木上。村口有座石碑,碑上刻着永济桥三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子——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石碑后就是通向桥身的石级,不过这时已被一排竹篱笆挡了起来。登科此时已不见了踪迹,我也就索性在石碑前驻足,点上一颗烟,深吸一口,慢慢喷出烟雾,透过淡蓝色的烟雾,静静地凝视眼前的桥。西下斜阳正射在桥上,五座桥墩沿着对角线半隐在阴影中,另外一半在阳光下映射着薄薄一层和煦的金光。楼亭顶上,暗黑的砖瓦被风雨冲洗泛白的地方也涂抹着点点金黄,遥应着浮荡在桥下程阳河上的几尾金鲮。河边稻田里,还有一些农人在抢收稻子,成熟的稻子在微风吹抚下齐刷刷向一边倾到下去,又柔韧地返转回来,卷起延绵的层层金波,舒缓悠长地荡漾。田间小路上竟有人向我招手,原来是阿玲和小倩寻我们回去吃饭了。
八寨风雨桥
永济桥是三江地区风雨桥在建筑上的典范,在三江县各地的河上共坐落着108座风雨桥。永济桥由于它的特殊地位(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和卓越成就,现在已成为一个景点,一个审美凝视的对象,一个脱离了利他功能而为自身存在的象征。真正认识风雨桥还是在走过程阳八寨,踏上连接八寨的合龙桥和普济桥之时。
那天晚上有民族歌舞表演,地点在村里的谷场,我们四人都去了。侗族音乐的主要乐器是芦笙,乐曲变化不多,主要在重复“扫拉扫”一组和音,内容集中在播种、收成、相亲、婚嫁上,总之都是关于“生育”这一人类文明最大母题。恰逢那天晚上停电,本来做点缀的篝火成了现场唯一光源,倒也仿佛回到从前。
第二天我们一早起来,逛程阳八寨。所谓八寨,也就是在这一地区依山傍水而建的八座村寨,分别是马安寨、平坦寨、平寨、岩寨、大寨、东寨、平埔寨、吉昌寨,其中岩寨为苗寨,在山上,吉昌寨较远,东寨规模较小,几乎与大寨连成一体,我们都没去,实际走过的就是剩下的五个寨子。我们住的地方就是马安寨,沿石板小路穿过寨子,就是合龙桥,过了桥就是八寨中规模最大的大寨。其他几个寨子也都围大寨而建,寨与寨之间往往有小河相隔,河上就有一座或大或小,或古或新的风雨桥。在寨子入口出往往还有石敢当,有时候两个寨子帖得太近,只有看到石敢当,才知道已经进入另一个寨子了。对我们这些外乡游客,一路上看到的一切都那么新鲜:吊脚楼、石板路、谷场上金黄的玉米,当然,还有每寨必有的鼓楼。
鼓楼是恫族乡民祭祖、议事的地方,建在寨子中央。建筑上,鼓楼是宝塔式的亭阁,飞檐斗拱,高踞于侗寨的木楼群之上。偌大的一座鼓楼竟然不用一颗铁钉铆,全靠杉木的榫卯相衔。合抱粗的杉木柱子是整体的主心骨。鼓楼呈四方形,它的每个角分别雄踞着两根或四根粗柱子,很少见只有一个柱子的。这些由八根或十根柱子组成的柱子群体,构成鼓楼的下部分,也就是这座“宝塔”的基础部分,支撑着层层叠叠的“天篷”。往里面望上去,这些柱子上端穿插交错着大小长短不一的木条,象打开雨伞时绷紧的伞骨一样。这些众多的木条与柱子之间,两者又与“天篷”之间相牵相连,相抵相撑,组成微妙的力学方程式。
一路下来,给我印象至深的还是经过的两座风雨桥——合龙桥和普济桥。两座桥虽然与永济桥同根所生,但全没有永济桥显赫的地位,也远没有永济桥那么堂皇。两座桥墩和桥身都以杉木建成,桥亭和飞檐上铺着瓦片,走近一看,瓦片竟没有用水泥固定,只是叠放在底座上。桥内陈设也简单,没有雕画,不过,风雨桥的基本特征在它们身上也都充分体现出来。桥内两边铺设了长椅,长椅面向河水一面有扶拦向外拱出,很适合行人小憩。每隔一段距离,桥内设有神位,里面供的神有点像土地,也有点像财神。我身边三位可都是来自有着悠久供神传统的广东,可他们也说不出这是什么神,我就更不自扰了。本想拍张照片,留待日后请教,另三位一致反对,说对神位照相是不敬之举,我也就作罢。桥内有很多老人,有的还带着小孙子,在长椅上闲坐。此处遮阳避雨,山谷里吹来的凉风沿着河道不时吹过,即使在这酷暑季节也不觉得炎热,确实是休闲的好场所。一个上午逛下来,就近中午十分回到马安寨,又走过回龙桥,不觉吃了一惊。早上路过时此还空空荡荡,此时桥上已出现了个小市场,桥内两边铺着、挂着各式各样的民族物品,有侗族服饰、头饰、首饰,有芦笙,有土染花布……几个侗族老妈妈正在卖力地向路过游人推销。看来,风雨桥不仅给行人遮风挡雨,提供休憩的场所,也成了当地乡民商业活动的一个中心。
还有一样东西是所有路过风雨桥的人不能错过的,那就是出现在桥上最显著位置的捐赠榜。简单的就是一张红纸,上面写下捐款人的姓名;高级一些的就是木榜或石碑,悬挂在桥梁上或立在神位附近。桥上通常还有位老大爷,守着一个捐款箱,看来长期接受捐款。本以为捐款的由头也是什么神什么诞,走近一看,原来捐款都用于桥身的修缮和养护。老大爷说,捐多少不重要,一角和10元都行,只要心到就好。我也扔进了5元,既然我们来次游览,尽点心也是应该的。仔细看榜上文字,捐赠者以个人为主,多是寨中村民,也有修桥时邻近寨子的集体捐助。不少游客的名字也登录在榜上,其间还有一些外国游人的姓名。榜文虽小,意义可不浅。看来,风雨桥已成为此地各寨村民的精神胶合,他们通过小小的捐款尽到自己对本乡本土的责任。在风雨桥的一次次修缮中,人与土地的所属一次次显现,一次次加固,经年累月,桥情、乡情、人情慢慢旋转、凝结、成型,构成了各寨居民的乡情意识和侗族人民的民族意识,而在这一切的核心正是一座座风雨桥。这时,风雨桥已不仅仅是桥,更是侗族人民对本民族认同的象征。这样的象征比比皆是,那些竖立在世界各地,等着人们顶礼膜拜的塔、碑、堂、陵都是象征。但那些仅仅是象征,尽管它们被维护地尽善尽美,尽管它们可以名列各种遗产名录,尽管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不站在权力的高台上向经过的人扬起高傲的头颅,晃动华贵的衣装,可它们除了象征什么也不是,所有的威严、华贵裹藏的只是一片空白,一个幽灵。风雨桥则不同,它不仅仅是象征,它也在生活中发挥着实实在在的功能,为行人挡风遮雨,为乡人提供休息和贸易的场所。即便是作为象征,它也全没有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躺在行人的脚下,在默默的奉献中悄悄凝结出一地之魂。
我想起了过去读过的一段文字“那塔,是远远地便企望人们注意似的写在渺茫的远天上;那塔,是虚幻的,
可望不可及的谎言似的,写在渺茫的远天上……而那桥,却是显得那样平凡又像没有人关心似的,从溪流的这一边跨到那一边。”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象征?我们还要那些寄生在塔、碑、堂、陵上巨大、空洞、虚旺、渺茫的幽灵扮出丑陋的鬼脸来恫吓孩子稚嫩的心灵吗?或者,我们可以创造出什么新的象征, 坚固、平实,让你走在上面,默默地送你从此岸到彼岸,从这一程到那一程?
答案就在我身后,在那风雨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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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nielyoungj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