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这是台湾余光中先生的诗作:《乡愁》,一湾浅浅的海峡人为地阻隔着大陆和台湾的无限乡愁。同样与小嶝只一衣带水的金门,也让我无数次的遥望。每年的清明节,我都要去小嶝岛,为我的爷爷奶奶还有父亲扫墓。已记不清来了多少回,但第一次却是刻骨铭心。那是在我五岁的时候,跟着奶奶和父亲来走亲戚,探寻战争中被遗失的祖上坟墓。晚上在我睡眼惺忪中,炮声隆隆,火光冲天。原来是金门打炮了,奶奶抱着我和父亲一起跑向附近的地洞。当年炮战时,我家的祖厝被打毁,只存后落(进)的两间石头厝。在政府的安置下,撤离战区。没想到我第一次回家乡,就让我经历了战火的硝烟,在懵懂的年月对对面的金门有了一种神秘的好奇。以后又听经历1949年那场登陆战的老人们讲起当时的惨烈场面,特别是死里逃生的伯父说(他在运送解放军时因船的故障而返航),过去的几位老朋友都没回来,上岸的人很多,不是战死了就是被俘,船也全被烧了,海面一片火光,这边看得一清二楚。死了很多人真是太惨了!由此对金门增添了一种莫名的恨。长大后,看了父亲的一些档案材料才知道,我们也是金门人。曾有一段时期,我们这边在大嶝也设了金门县。据史料记载:金门的由来开始于明洪武二十年(公元1338年),时值江夏侯周德兴经营福建,为防倭寇侵袭,在岛上大兴土木筑城。并起其“固若金汤、雄镇海门”之意,定名为:金门城。下辖:烈屿(俗称:小金门)、大担、小担、大嶝、小嶝、角屿等大小岛屿,隶属福建泉州府(现为泉州市一待回归的县)。在大陆这边的大嶝、小嶝、角屿,因炮战时的贡献和牺牲,被称之为:英雄三岛(现为厦门辖区)。当年有一标语:头可破、血可流、三岛寸土不可丢。现在已无踪迹,还好我拍摄保存了下来,作为那段历史的见证。由于有这些历史的渊源,让我对金门有着挥洒不去的情结和企盼。
2004年12月报上刊登了开放福建的大陆居民到台湾地区(金门)观光的消息,还公布了福建可组团的四家旅行社名单。我从2004年12月17日开始申请,到2005年9月10日成行,前后用了九个多月的时间。当然相对封闭了50多年的历史,这也就不算什么了。当我在厦门的和平码头,接过领队送到手里的《中华民国入台许可证》时,才有了即将出发的真实感觉。这时我才发现期待太久的东西,到来时往往是索然无味的,因为已在心中不知嚼过了多少遍。
我们乘坐的是“新集美”号,当船航行在厦金海域时我一直在甲板上。迎着咸涩的海风,望着翻滚的白浪,寻觅着那段历史的珠丝马迹。当大担岛出现在眼前时,标志着到了金门境内,一段标语赫然醒目地屹立在山头的工事上:三民主义统一中国,一面青天白日旗还在飘扬着。舱内的一位台湾商人,他很惊讶我们来趟金门怎么这样不容易。他说,昨天他才到了厦门,今天是途经金门转机,回去度周末的,星期一还要过来。他可能不知道,“小三通”是方便了不少台湾同胞。可是台湾却以安全为由,迟迟不敢对大陆开放观光业。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破冰之旅,也可告慰我的先祖们,我踏上了金门的县城。
远远的关口上写着五个大大的汉字:金门欢迎您!靠岸的港湾是水头码头。来接团的是地陪导游蔡秋萍,是位“鼓堆兼幼齿”(年轻又漂亮)的姑娘。在她的带领下三天里参观了:水头聚落的得月楼、金门标志性建筑――莒光楼、慈湖双鲤湿地(古宁头在附近)、邱良功节孝牌坊、金门总兵府、模范街、文峰宝塔、虚江啸卧、古岗楼(蒋介石来金门时的行宫)、翟山坑道、烈屿(小金门)上林将军庙、八达子楼、九宫坑道(也称四维坑道)、马山哨所、后山民俗村(十八间古厝)、太武山(山上著名的题刻是蒋介石的“勿忘在莒”)、金门广播站(后林坑道)、乳山故垒和蒋经国纪念馆(据说蒋经国先生来金门慰问前线士兵多达123次)。
在参观之余,她也带我们去购物。除了金门贡糖和金门高粱外,值得一提的是战争附产品:金门菜刀。这是利用炮弹的钢壳,切割锻造而成,成为金门一宝。也可以说化戈成犁吧。
一直搁在心头的古宁头战场和太湖榕园边的“八二三”炮战纪念馆,却因触及敏感政治而没有排上行程。当要离开金门的9月12日,在导游的默许和指点下,利用在集合时间前的三个钟头,雇辆出租车直奔太湖榕园和古宁头。司机师傅姓蔡,金门琼林人。由于太湖和古宁头不在同一方面。蔡师傅建议我先去东边的太湖,并顺路去琼林参观一门三孝牌坊和琼林风狮爷,据说风狮爷可以驱风避邪,有风狮爷的地方就可以风平浪静。这是闽南沿海岛屿的一种信仰。尔后终于来到了西北角的古宁头。
当我走进北山村落时,村口大榕树下的老媪(老人)在小桌旁刻剥着海蛎,小孩在嬉戏着,他们身后的雕堡群一头老牛悠闲地吃着青草,战争似乎是很遥远的的事了。北山洋楼满目疮痍的弹孔如今已是观光的景点,当年的枪炮声已闻不到丝毫硝烟味了。洋楼里的工人师傅们正在修缮,在他们的允许下我踏进了56年前的房间,这里是当年“共军”登陆后的指挥中心,望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好象在诉说着当时的场景:枪炮声、呐喊声、惨叫声,眼前恍过的一幕幕,一下子似乎回到了1949年秋天的那个晚上。
千疮百孔的北山和林厝村里,这种坚固无比的石头房子成了“共军”(1949年秋登陆后)退守的最后阵地。在以寡敌众、孤军无援的情况下坚持了三天,终致全军覆没,伤亡9086人。当年的金门之战,共军有三批登陆:第一批为10月24日晚的第十兵团28军82师的244团、84师的251团、29军85师253团;第二批是10月25日晚28军82师246团1营2连和两个机炮排、29军87师259团3营的200多名战斗精干(因船出故障实际上岛的100多名);第三批是10月26日29军87师259团的2个连,在接应伤员时因人多撤退缓慢被俘。共计九千余人,共军战史称:登陆官兵大部壮烈牺牲,一部被俘。毙敌九千余众;而国军参战兵力多达十几个团,为第二十二兵团李良荣所部和胡琏从潮汕退守的第十二兵团。据国军战史称:官兵伤亡1267人(实际阵亡4000人左右,安葬金门太武山公墓)。毙敌2000余人,俘虏7364人。我翻阅了许多相关史料:(这里引用的共军、国军分别指共产党军队和国民党军队):
共军参战的部队是叶飞的第十兵团,28军军长:朱绍清(因病在上海治疗),由副军长肖锋统一指挥82师的244团、245团、246团,84师的251团,和29军的85师253团、87师的259团,共计6个团攻击大金门。因船只问题实际参加战斗的有:
244团登陆时受风向影响,部队分散。团长兼政委邢永生,战斗中伤重被俘;参谋长朱斐然,伤重被俘;政治部主任孙树亮,被俘,1950年10月被遣返大陆,后被判处5年有期徒刑。
251团登陆时遭受炮火打击,上岸时已伤亡三分之一。团长刘天祥,战斗中阵亡;政委田志春,被俘;副团长马绍堂,被俘,1950年10月被遣返大陆,后被判处5年有期徒刑;参谋长郝越三,阵亡;政治部主任王学元,阵亡。
253团是登陆后最完整建制的一支队伍,也是坚持抵抗最久的和打得最猛的,上岸后一度打到离金门县城仅一公里的下埔。团长徐博,突围后在太武山附近隐藏近90天后被俘;政委陈利华,下落不明,据说后进入国军军校,官至保密局上校,在通过香港与党组织联系时身份暴露,后被枪决;参谋长王剑秋,被俘。
246团团长孙云秀,是10月25日增援的,无伤亡上岸,一上来就消灭国军一个营。突围中弹尽粮绝自杀身亡;副团长兼参谋长刘汉斌,阵亡。
共计13名团职干部中,阵亡5人,被俘7人,失踪1人。其中2人被遣返回大陆。参战部队中的37名营职干部,阵亡29人(其中:自尽2人),被俘6人,失踪2人。有6人被遣返回大陆。
国军参战部队为;
第二十二兵团:司令官李良荣(10月26日前前线总指挥)
第25军 军长沈向奎(负责金门西部防御)。第201师 师长郑果(金门西北部海岸防御):第601团 团长雷开煊(古宁头海岸);第602团 团长傅伊仁(湖尾乡海岸)。
第45师(驻防金门东北,未参战)
第十二兵团:司令官胡琏(10月26日午后前线总指挥)
第18军 军长高魁元。第11师 师长刘鼎汉(金门东部防御,未参战):第31团团长陈以惠(沿金门北部海岸向西反击);第118师师长李树兰(指挥观音亭山、湖尾、安歧等战斗):第352团 团长唐俊贤(安歧战斗),第353团 团长杨书田(湖尾、林厝战斗),第354团团长林书桥(观音亭山、西山、安歧战斗)
第19军 军长刘云翰。第13师 师长吴垂昆(金门县城防御);第14师 师长罗锡寿(古宁头战斗):第40团(战斗结束才登岛,未参战),第41团 团长廖先鸿(埔头、林厝战斗),第42团 团长李光前(阵亡,埔头、林厝战斗);第18师 师长尹俊(古宁头战斗):第52团 团长孙竹筠(古宁头战斗),第53团(在小金门岛登陆,未参战),第54团 团长文立徽(古宁头战斗)。
这次登陆战于1949年10月27日基本结束,以共军损失惨重告一段落。九年后的“八二三”炮火似乎在告慰着阵亡战士的在天之灵,而金门也因此成了一片废墟。大量的地下军事工事,构筑了今日的观光项目。反击的炮弹也使临近的沿海百姓背井离乡。从此时打时停的炮战,使双方的当地百姓麻木得习以为常,也惨痛得根深蒂固。并且反应在乡规俚俗中,连吵架中也带着战争的阴影,一句被“贡打冇惜”便成了恶毒的咒人言语。
回来后望着眼前一张张的像片,特别是在古宁头偶遇“阿兵哥”时的合影,我的心情一直难以平静。不久前在网上看到时任金门县长的李炷烽为《金门特刊》的题辞:情系两岸、缘结八闽,更是感慨万千:是啊!避免战争、爱好和平、共同发展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两岸人民必竟是骨肉同胞,血脉相连。
历史常常告诫我们:战争这部机器一旦转动起来,它的润滑油只能是人类的血液和脂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