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车的驾驶楼挺宽敞,张网自恃个小抢占了不舒服的中间座,把副驾驶的正座留给了我。前年搭货车走青藏,在拉萨八郎学临时征来的两个同伙也把这个好位置让给了我,看来这辈子跟这个座位确实有缘分。新藏线从叶城出发,尽管前面一段几十公里是平坦的柏油路,严重超载的油罐车时速也就30多码,晃荡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交通检查站,被人拦住了。
这个交通检查站负责检查各种违章,主要任务是查超载,老板赶紧下车进屋去交涉。我们这两辆车,核定载重15吨,可是连同自用油,足足装了26吨,属于严重超载。从叶城拉汽油到阿里,每吨的运价是800元,不超载怎么能赚钱。超载在这条路上已经是个人所共知的事实,说点好话交上罚款一般都能放行。
出了检查站没多久,公路开始盘旋上升,汽车加着低速档缓缓蜗行,每个急弯前都要小心翼翼加紧打着方向盘。库地大坂虽然海报只有2700米,可这是新藏线上最凶险的路段,幸亏是我们夜里走,周围的情况都看不见,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灯光前几米远。爬到了半坡时,才从后面的车灯察觉出山势的陡峭。
又是过了一个危岩耸立的转弯,路右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堆着白色石头的小山。等开到跟前才看清,那是一群绵羊从山上摔下来了,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在痛苦的扭动着,更多的是一动也不动。如此之多的血肉之躯顷刻之间就丧失了生命,库地大坂的险恶立刻就显现在眼前,那些新藏线上耸人听闻的传言,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挺到后半夜,我和张网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前栽后仰,总算熬老板起来换下了张师傅,张网也赶紧爬到后面挤了个空,跟师傅睡了个对头。前面的座位也宽了,我也想方设法把自己歪倒放成个拐弯的九十度。就这样颠来倒去折腾一回迷糊一会,蒙蒙瞪瞪还做了几个小梦,等到一睁眼,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色。
山里的天亮得晚,快八点了太阳还没露头,库地小镇是过往车辆的补给点,紧靠路的两侧都是小商店和饭馆。这里的居民有维吾尔族、回族和汉族,散落的民居大都是土坯房,黑森森的窗户里没有一丝光亮。最气派的建筑是插着国旗的库地希望小学,早起的学生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大家埋头卖劲地挥舞着大扫把,把校门前扫了个干干净净。
两辆油罐车一前一后停靠在路边,我们的车轮胎漏气了,几个师傅齐心合力忙着换胎,我拉着张网赶紧四处踅摸找了个羊圈去方便。清空了肠胃,跟着师傅进了一家炊烟袅袅的小饭馆,要了一碗拉条子,两人一分,填饱了肚子。小黄毛和港客各自要了份炒菜米饭,一盘肉片炒白菜18元,外加一碗米饭,正好20元。
吃饱喝足上了路,前面更高的目标是令人谈虎色变的麻扎大坂。这座大坂虽然海拔只有4900米,可是因为上升太快,人到了这里最容易高原反应。油罐车在漫长的沙石路上逶迤向上,头顶是一望无际湛蓝的天空,脚下是沙石滚滚没有生命迹象的苍凉大地。上坡,上坡,道路盘旋着一直在上坡,发动机憋足了力气发出低沉的呻吟,车身颤抖着缓缓爬行。
中午两点,我们的铁骑终于爬上了麻扎大坂,还没来得及感受窗外眩目的艳阳,汽车开始加速下坡。走了一阵后面的车还是不见踪影,于是就停车等候。30出头的老板虽然经常走这条线路,可还是开始严重的高原反应,只见他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只能歪在卧铺上没了行动能力。张师傅截了辆对面来的车,带上修车工具回去接应后面那辆车。
人一上了新藏线,不管你是干什么的,此时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看着老板痛苦的表情,我们两个老太太自然也跟着难受,于是就张罗着帮老板排解症状。最后还是白萝卜起了关键作用,两片萝卜吃下肚,果然轻松了许多。这条线上跑车的,基本都是当兵的,老板也不例外,以前在库车当兵,复员后贷款买了两辆车,就开始在新藏线上跑运输。
等了两个多小时,后面的车总算修好跟了上来,这回的毛病是刹车气泵坏了。30公里的下坡走到快6点,终于在夕阳西下时到了麻扎小站。一条岔路向南通往乔戈里峰K2营地,219国道一路向东延伸。人烟稀少的麻扎只有小饭馆左右还有点人气,兵站早就搬走了,废弃的营房孤零零站在国道的另一侧,默默守望着喀拉昆仑的日出日落。
新藏线上鲜有人迹,每一处休息小站都不能轻易错过,越往高走东西越贵,这里的米饭又涨了,变成3元一碗。匆匆吃完晚饭已经是7点多,从麻扎开到266公里处,后面的车又爆胎了。换轮胎用了半个多小时,等到了280公里处,路被水冲断了。白天阳光太足,把山上的雪都给晒化了,冰冷的激流冲毁了路面,把本来就不坚固的国道冲出一个断层。
司机和老板下车观察了半天路面,一个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从他们嘴里吐出:今天过不去了,等明天吧。这样的路面对于越野吉普来说没什么问题,返程的空车也能小心翼翼从上游绕过去,上山的重车就没那么幸运了,只能老老实实停车熄火困守愁城等天亮后水小了再想办法。
尽管张网嘟嘟囔囔发着牢骚,指手画脚想让司机效仿空车去上游绕行,可是人家常走这条路经验老道,什么情况不能走比咱清楚多了。谁不想早点到阿里,傻子也不想误在这荒郊野外苦捱时光。认清了形势俺也不再期盼着有奇迹,立刻开始琢磨怎么能把这夜熬过去。熄火的汽车没暖气,最要紧的当然是御寒。
趁着现在天还没大黑,赶紧要求师傅把捆在车顶的打包拿下来。师傅一百个不情愿,禁不住我晓知以理动之以情他才爬上车卸下两个大包。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我边掏着衣服边对张网下命令:能拿出来的衣服统统拿出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到了这个关头,张网还没明白后面将要面临着什么,居然没舍得掏出装在底舱的羽绒服。
收拾得当已经是晚上10点半,老板钻进后面的小卧铺有铺有盖做起了美梦,张师傅也被我劝上了二层卧铺,虽然没有铺盖,就盖上棉袄凑合了,我和张网坐在驾驶楼里东倒西歪打着瞌睡。迷迷糊糊中想起了当年跟老爸打猎时经常去的窑湾村,那个老郭头家的大炕还挺舒服。虽然棉絮硬得象纸壳,被头又黑又亮,可不管咋说也是暖暖和和能伸直了躺着。
一向火气十足的张网居然冷得直哆嗦,在一旁蜷缩着当了团长,听见她痛苦的呻吟声我才知道她一直冻着没睡着。赶紧起身掏出俺那件压缩袋里的羽绒服裹在她身上,心里阵阵绞痛。可怜的张网平时老嚷嚷叫热,穿衣服总比我少一个季节,这一夜怎么就给冻成这样了?搂着张网我开始自责,高原无小事,冻感冒就麻烦了,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张网那个恋家的模范丈夫交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天色开始微微泛白,手表的指针指向七点,总算快熬到天亮了。我跟张网蹑手蹑脚爬出驾驶楼到荒滩上去方便,外面天色麻麻亮,影影绰绰已经可以看见人影晃动了,后面车上的司机已经拿着钢钎开始修路。路基被水冲出了近一米高的一个断层,昨天湍急的流水已经小多了,夜间气温低,雪水融化的速度减慢了。
我们车上的老板和张师傅也起了床,拿着车上的工具下来修路,大家七手八脚把断层上的土石撬下去,弄出一个斜坡,道路总算给弄通了。8点40分,误在路上的几辆车又上路了。我们两个老太太熬了一夜,已经特别悲惨了,上了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抢占了卧铺去睡觉,反正他们俩也睡了一夜,应该精神精神了。
尽管是理直气壮睡上了卧铺,可是咱心里总是不塌实,好象老有一种鹊巢鸠占的感觉,迷糊了两钟头就赶紧把卧铺让了出来。窗外的景色是一望无际的苍凉,山连着山,路通着天,山被矿物质染成了各种颜色,交织着浅绿浅红褐色和土黄。碎石路上风尘滚滚,一个大坂连着另一个大坂,路旁那不显眼的里程碑,上面缓慢变化的数字让人绝望又满怀着期待。
一个修路的战士站在路边招手拦车,向我们讨要饮水。我赶紧让张师傅停车,拿出剩余的几个西红柿和一瓶矿泉水递给战士。小战士拿到这些东西还不死心,又伸手要车顶捆着的哈密瓜,被张师傅婉言拒绝了。这是张师傅给别人带的东西,水果从叶城运到阿里,价钱就能翻四倍。
走到中午两点,到了三十里营房,这里是新藏线上最大的兵站,路边挨着几家饭馆和修车铺。我们刚进屋把手洗干净,比我们晚走一天的藏羚羊卧铺汽车也赶到了,那些在阿里办事处旅馆等车的人都在这辆车上。卧铺车的司机看着我们,脸上露着幸灾乐祸,说我们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专门出来花钱买罪受。
张网看着藏羚羊羡慕得两眼发红,一个劲要求去换乘卧铺车,按照她的说法,把前一段路的车钱给张师傅,再去卧铺车补上后一段的就行了。这简直就是自说自话,货车带上人收入归司机,你半路跑了,到了这个荒郊野地人家找谁搭后半程?除非你自愿交齐全部车费。这辆藏羚羊可是憋了一周才放行的,车费每人400,老外还要600,前面的铺位都没了,躺在后面颠也要颠死。
三十里营房虽然是新藏线上的大码头,饮食可是一点也不便宜,米饭到这里已经上涨到4元一碗了。小黄毛和港客也学会了勤俭过日子,两个人合伙要了一盘肉片炒白菜,我和张网没有胃口不想吃饭,又不好意思白喝人家的热水,就要了个最便宜的炒土豆丝,花了10元。老板和师傅忙完了扒轮胎补带,草草填饱肚子就上路了。
出去没多远,车又开始上坡,前面就是康西瓦大坂。翻过的坂就见到一个营房的废墟,1962年中印自卫反击战时,印军就曾打到那里。左边的个烈士陵园长眠着那次战争中牺牲的官兵,最高职务的干部是个副团长。望着独立于荒野高原仰天而立的烈士塔,真想下车去祭奠一下为了祖国和平而付出年轻生命的英灵,可是看着匆匆赶路的师傅,又无法启齿提出这个要求。
又一个夜幕降临了,晚上10点我们的车爬行到了红柳滩,在那里停车吃饭。在那里碰上了另一辆比我们晚出发一天的油罐车,由于是轻载,只按照核定的重量装了16吨汽油,所以一路跑得飞快。车上搭了两个人,一个是北京广播学院毕业的男生,长发飘飘胡子拉茬一付艺术家的风范,另一个是文静的韩国女孩,他们在叶城搭上伴,又一同搭车走新藏。
几个车的师傅凑到一起,改善伙食吃了一只鸡,我们要了两碗西红柿青菜鸡蛋面。那个北京男生体贴入微,给身体不适的韩国女孩要了碗清淡的西红柿青菜面。饭馆里烧着大火炉,炉膛上座着亮锃锃的大水壶,哧哧冒着蒸汽,房间里热乎乎的,坐在那里一会的工夫就快迷瞪了。为了弄熟那只鸡,耽搁了不少时间,磨蹭到24点才算上了路。
(库地希望小学)
(过麻扎大坂)
(苍茫新藏线)
(废弃的麻扎兵站营房)
(三十里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