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红柳滩30公里,就是最难熬的奇台大坂,高原反应出现了,头疼欲裂,两个眼珠直往外冒。张师傅也开始担心说:这个大坂最危险,好多人到了这里都难受。昏昏沉沉坐在座位上挺着,坚持到老板起来开车,张网又爬到后面挤了个空躺下了。前面座位宽敞了许多,俺就又来了个拐着弯的九十度,歪在座椅上。
又是一个白天来临了,上午九点到了死人沟,汽车在这里停车休整,吃饭修车。看着他们都下车进了饭馆,俺赶紧爬到后面的卧铺上一头扎进被窝去睡觉,任凭张网和司机如何劝说,也不肯下去吃饭。过了半天,张网抹着嘴从饭馆出来了,极尽誉美之词说她的那碗面如何如何的好吃,想勾出我的馋虫,最后还是徒劳一场。那时难受得连死的心都有了,任凭什么人间美味也别想把俺骗起来。
两小时后,车又上路了,路况越来越坏,绵延不绝的搓板路简直就要了人的命。老是那一个节奏的咯噔咯噔,颠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越颠头越疼,脑壳就象要炸了。好不容易迷糊打个盹,张师傅还不让睡,说是这段路上好多人一睡着就没醒来。吓得张网怕我就此交代了,刚一睡着使劲捅。让她那张嘴一说俺就没法要了:嘴唇发紫,脸也肿了,一看就死得过了。切,咱几十年闯荡江湖英雄一世,至于那么惨吗?
新藏线上修路的都是边防武警部队,日常的维修主要是小修小补,哪里的坑太大,就撮点沙石垫一垫。路走的时间长了,就形成了搓板路,到了实在难走的时候,武警叔叔就开来了刮路车,把搓板给刮平。搓板路真是最恐怖的道路,那种有节奏的颠簸让人欲死不能,司机们为了少受点罪,经常会绕行到荒滩上的便道。
宁愿走便道也不走国道,成了新藏线上所有司机的共识,也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此时的国道上每个能下便道的地方都被挖出了断层,象我们这样重载的油罐车,根本就别想下去,只能乖乖在搓板上没时没晌的颠呀颠。听说国家也要投资在新藏线全线铺油路了,老板发出了阵阵无奈的哀叹,路要是修好了,在这条线上靠运输挣钱的路也就断了。
正午时分,车的左边出现了几只藏羚羊,这高原精灵一映入眼帘,立刻所有的难受都一扫而光。我赶紧申请停车拍照,老板很是理解我们这些都市人的心情,立刻就把车停下了。顾不上许多,俺披上衣服抓起相机就爬出了驾驶楼,小心翼翼屏住本来就不通畅的呼吸饶过车头,把镜头对准了这些可爱的动物。
等到又上了车,高原反应好多了,搓板路虽然还是那么颠簸,人的感觉却不那么难受了。下午两点半,汽车抖动着发动机气喘嘘嘘爬上了新藏线上海拔最高的界山大坂,张师傅把车停下,让我们抓紧时间去拍照。人在高原想走快是不可能的,尽管看到高处的界碑,还是只能眼巴巴的慢慢往前晃。这里是新疆和西藏的分界线,过了这里就进入西藏的领地。
站在界碑前,心情无比兴奋,高原上的几天几夜,我们终于进入西藏了。我们俩和港客给自己留完影,我又强烈要求小黄毛也拍一张,他思索了半天一直在犹豫,我一再保证给他寄去,他才站在界碑前。人生来这一趟不容易,虽然俺已经进步到只拍风景不照人的高度,可是在这个历尽千难万险地方,还是不能舍弃自我。
祖国地域辽阔,东西部的时差大,到了晚上九点,天才麻麻黑,玛多检查站到了。这个地方检查严格,离岗楼老远呢,张师傅就偷偷下了车,也不知是证件不齐还是怕人家检查人员超载。晚饭自然就在这里解决了,师傅们和那两个乘客都点了饭菜,小黄毛和港客也降低了标准改吃面条了。我们两个老太太都没了没胃口,喝了点热水吃几块饼干打发了肚子。
吃完晚饭又上路了,凌晨四点到了班公措,深沉的夜色中,黑黝黝的湖水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粼粼波光。湖水贴着土石滚滚的路基,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漫上路面。要是路上没有遇到路断被阻隔了一夜,我们是应该白天到达的。阳光下的湖水是那样清澈湛蓝,日出日落时更是美得令人心醉,那时看到的班公措绝不是这个样子。
路上那个北京男生和韩国女孩早了领略了班公措的夕阳,昨天傍晚一定暖暖和和坐在湖边餐馆吃上了班公措的全鱼大餐,我们却只能在夜色的掩盖下领略湖水的无情。就这样和班公措擦肩而过是多么的不甘心,可是如果在这寒冷夜晚,人迹罕至的高原,下车显然是不明智的,还是咬咬牙挥泪放弃了吧。
熹微的晨光中,日土县到了。小城只有一条街道,就是新藏线穿城而过的道路,路的两端修起了牌楼,作为日土的标志。街面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阵阵寒风吹过,卷起满地上的塑料袋和食品包装纸。两辆油罐车象幽灵一般一前一后从县城里穿过,享受过这段难得的柏油路,就象大战前的犒赏,片刻享受之后就进入了被司机们视为畏途的乱石路。
路面上的石头大大小小没有规律,压上哪块是哪块,躲也躲不过,严重超载的油罐车也开始大幅度咯噔,要是轻车还不知道会颠成啥样呢。好歹路也没多远了,从日土到狮泉河也就一百多公里,撑死了日头落山前也能到了。目标就在眼前,几天的煎熬就快混到头了,心情轻松了不少,劳累也没了。
九月的高原金风飒飒,充足的阳光铺满辽远的大地,一片片草滩一片片金黄,苍凉的高原是如此的明媚。惦记着马上到阿里吃上玉包子,住进迎宾楼里松软的床铺,还能洗个痛快的热水澡,真是太美了。听着俺老人家口吐莲花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张网也流着口水,跟着做起了春秋大梦。
好事多磨,美梦还没醒,噩耗传来,后面的车又坏了,这一坏问题挺严重,刹车泵打不上气了。两辆车头对头摆好了阵势,老板带领三个师傅开始检修,要命的是查不出是哪个零件坏了。万般无奈之下,老板只好用了个险招,把我们这辆好车上的零件挨个卸下来,换到坏车上去试验。结果把有关的零件都卸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哪里坏了。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一向脾气暴躁的张网也压不住火了,跳着脚一蹦三尺高跟张师傅嚷嚷起来,吓得张师傅惟恐躲之不及。抓不住张师傅,张网就开始把我当成了出气筒,指着鼻子又冲着我一通嚷嚷:“我告诉你陈小二,到了地方你不许给他钱,你要是给钱我跟你急。”吓得俺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不给钱,算帐的事我不管了,你去跟张师傅算帐。”
车坏在路上那是天灾,谁也不想它坏呀,谴责师傅那是无理取闹,可要是不说话,又无法安抚张网。俺只好开着玩笑去质问张师傅:你不是说三天三夜能到吗?这都快四天四夜了,晚了一天,扣你二斗红高粱。老板也觉得把好几个乘客误在荒郊野外不合适,就决定好车先走,把我们几个先带到阿里。
两个小家伙的行李卸下来搬到我们车上,我贡献了最后的一包战备饼干,大家一天没吃饭了,那辆车的司机何师傅眼巴巴看着我们,生怕自己被丢下当团长。这时老板还是不甘心把车扔在野地,最后一次检查了那个大部件,从上面的炭化粉末上发现了问题所在。又用了一小时,那辆车终于被修好了,整整用了八小时,其间路上只过了一辆日土到阿里的中巴车,我们还没把握住机会把车截住。
夜色朦胧中我们的油罐车进行了最后的冲刺,爬上了拉梅拉大坂,灯火通明的狮泉河到了。车一进城就停下了,这里是去叶城搭车的起点,卸下行李付完帐,几个人站在路边茫然四顾。只有我是来过这里的,大家了听了我的建议去政府的迎宾楼宾馆。港客已经不愿意走路,执意要打车,上车刚转了一个弯,就到地方了,可惜那个熟悉的地方已经被拆了。
绕回去到马路对面,司机给我们找了个地方,进去一看连个服务员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回到原地,进了刚才站脚的湘缘旅馆,要了两个双人普间,侃价60一间。两个小家伙出去吃饭,我们两个老家伙背上衣服出了门,到拐角的浴室去洗澡。在阿里冲个淋浴要10元,可是不便宜。
浴室里热气腾腾,蒸汽弥漫了狭小的房间,热水冲到身上血管开始扩张,头一阵阵发晕,几乎站不住了,俺那个多年以来金鸡独立穿裤子的工夫也几乎失灵。尽管这样我们还贼眉鼠眼偷偷洗了内衣和几件实在太脏的小衣服,等出了门才知道这么贵的澡票里包括了洗衣服的钱,早知道应该把外衣一起带来洗了。咳,这事闹的。
洗涮干净也顾不上吃饭,我们两个老太太就一头扎进松软的被窝再也不想动了,痛苦了几天一旦舒服了,反而有点不适应,睡起觉来还是没那么实。半夜走廊里一阵吵嚷声把我惊醒,不知道是什么人吵起来了。早晨起来才知道,有两个老外半夜不好好睡觉老做爱,叫床声声吵得隔壁睡不着,实在忍不住就出来嚷嚷跟老外急了。
天一亮起了床,俺赶紧去找小黄毛,在路上修车时没事干,聊天时才知道小黄毛才15岁,独自从四川开江县坐火车到了吐鲁番,又换车到了喀什和叶城,要去阿里的革吉县去找在那里当包工头的爸爸。在叶城等了近一个星期,藏羚羊班车也没动静,只好搭了油罐车。昨天晚上交了车钱,兜里就剩50元了。孩子这么小就出来闯荡了,那时俺就安慰他,一定负责帮着他找到爸爸。
小黄毛和港客早就起来了,港客要搭班车去扎达,说今天去扎达的车便宜,250元,明天的车就要300元了。这才多少路呀,就这么贵,车费还不一样,俺实在是不理解。后来看到那辆要发的车上寥寥无几的乘客才算明白了,去扎达的乘客非常少,车费的根据有多少人来要的,预约的人多,车费就便宜点,人少了,自然就贵了。
掏出了自己从来不舍得打的手机交给小黄毛,让他跟爸爸联系上了,他爸爸给了个地址,让他去一个建材商店去找人,在那里由爸爸的朋友把他带到革吉。小黄毛退了房钱把行李存放在我们房间,交完房钱兜里就剩下20元了,俺赶紧塞给他100元让他先花着。反正革吉也没多远,从阿里出去班车四小时就到了,车费也就几十元。
俺想如果没人接,再帮他找班车,顶多花上200元,就能帮着把小黄毛送到爸爸那里,至于掏出去的钱能否回来,就当是花钱检验一下社会公众道德水准吧。领着小黄毛去找玉包子连锁店吃早饭,玉包子已经改弦更张变成了成包子,经营的品种没差多少。吃完饭张网回去洗衣服,我陪着小黄毛去找建材商店联系车。
找到建材店,联系上了爸爸的朋友,说好了到店里等候,我们就回了旅馆,取出行李送小黄毛去建材店。临分手时,这个诚实的孩子又把那100元钱还给我,听着他对未来的憧憬,找到爸爸后就去学开车,要在阿里当一名司机。或许下次我的脚步能又一次踏进阿里时,那个班车司机会是小黄毛?
等我把小黄毛安排好回到旅馆,张网已经把脏衣服全部洗净晾好,走廊上搭满了我们的衣服。这个老太太居然没有高原反应,让旅馆的老板都吃了一惊。可是好景不长,到了第二天,张网就感冒了,早晨一睁眼,就听见张网在一边躺着直哼哼,高原感冒可是不好事,赶紧吃药吧。吃了俺买回来的稀饭和包子,张网的病情开始好转。
张网对扎达土林和古格王国没什么兴趣,也不知道普兰那个边境小城有什么意思。她心中的西藏只有拉萨,那是在她认知范围之内的地方。两年前俺已经包车走过这一圈了,当然也不想费那么大的精力和财力再去一次。我们在阿里休整了三天,就乘着藏羚羊班车,两天三夜到了拉萨。
(界山大坂)
(路上的饭馆)
(到了第四天,可怜的张网已经变成这付小模样了)
(一路上换了10次轮胎,老板说从来也没这么倒霉过)
(高原精灵——藏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