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老爸在三月里也去了一趟杭州,于是昔日的老教授重拾文笔,说说她眼里的杭州印象
感受·杭州
这个标题是借来的,我真正想述说的是我所感受到的“杭州气息”——那弥漫在西湖山水、树木、花草间的闲适、优雅;那如戏文般有趣的杭州话中流露的大气与市井;还有三天竺寺院钟鼓声中的那份淡定,从容以及梅家坞茶农们实实在在的喜悦与企盼……
一 感受杭州气息
春雨潇潇,静极思动,去车站买了票,两个多小时后便和外子到了杭州。
下榻的旅舍在满觉陇路口的一个小山坡上。往右走约15分钟是虎跑山,往左走约15分钟便到了西湖。
沿着虎跑路杨公堤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马路上车满为患,红绿灯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交警满头大汗地指挥交通,但还是车比人走得慢。进入路边的木板驿道,立刻,朴面而来的“杭州气息”便令人心神熨帖——密密匝匝的野草、灌木,高大挺拔的杉树隔开了喧嚣的市声。淡紫色的野花在木板驿道,石块小路间烂漫铺展。路边的小溪里流水潺潺、清可见底。虽不见游鱼,但漂浮在水面上的缤纷落花也让这些小溪,小路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在赤山埠的一家颇有些规模的茶馆里,老两口吃了迟到的午餐(已是下午2时)。清蒸鳊鱼、香椿炒鸡蛋、青菜三鲜汤,一顿简单的午餐,足足享用了一个多小时。
也是在这一个多小时的“享用”中,我们初步领略了杭州人的饮茶之风。一张张长桌边,围坐着拖家带口的杭州人。桌子上的瓜皮,果壳堆得满满的。与苏州的茶馆不同的是:那些瓜子、水果、糕点全是他们自带的。他们是纯粹的喝茶,是家人亲友间在茶水中的聚会,交流。而且他们更喜欢坐在室外,一把把巨大的遮阳伞下,他们喝茶、打牌、说笑,那叽叽嘎嘎的杭州话,在我们听来很像越剧中的道白,更像是吴方言与北方方言混杂的“官话”——虽不免有点佶屈聱牙,但仍是听得懂大意。比起苏州人甜糯的吴浓软语来,这些像戏文一样的杭州话似乎更大气,也更市井些,更诱人去旁听……
信步走在杨公堤上,路边的树丛野花小桥流水间,一对对新人在拍婚纱照,几个小女孩跟前跟后地在他们身边转悠,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远远地望着……
在花港观鱼,我们拍了许多垂柳、红鱼的照片。我一向钟情于西湖的垂柳,但以往来杭州时大多在夏日,从清波门入柳浪闻莺,那一派浓绿的柳荫,让人流连忘返。今天在早春的花港,这湖边的垂柳纤细、娇弱、柔美,令人不忍触摸。古人所谓弱柳扶风,真正引人遐想连篇。
静静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远处苏堤上如织的人流,黛青色的山岚,亭台、楼宇在氤氲的水汽中像一幅水墨长轴,似真似幻。
走出花港观鱼已是夜色四起,随便跳上一辆带Y字的公交车,没有既定的目的地,只为了观赏杭州的夜景,寻找旅游资料上所说的遍布杭城的700多家大小茶楼。然而“暖风熏得游人醉”,已经分不清哪是茶楼,哪是酒肆,眼前只有这南宋故都,江南名城的一派繁华,迷离……
二 茶鼓声中访梅坞
第二天清晨,步行去虎跑,沿着湿漉漉的山路,拾级而上。路边的杜鹃尚未开放,小鸟的叫声是那样的空灵、清脆,路上几乎没有游人。然而,当我们来到一块平地,突然看见一大帮人在排队,脚下是大大小小的水桶;仔细一看,排在队伍前面的人,正提着一只通常装纯净水的水桶,凑在一根从岩石下伸出来的水管口接水,一只桶装满了又伸上去一只。排队的人有市民,有穿武警制服的战士,还有僧人。原来他们正在接虎跑的泉水用来泡茶。
等我们从山顶上下来,发现排队的人更多了。公园门口也停着好几辆出租车,司机正帮着市民往后备箱里放水桶。几位武警战士推着装满水桶的板车说说笑笑地顺着虎跑路向西南方向走去。走不多远,一辆蓝色的小拖斗车越过我们,两位僧人坐在拖斗车前沿,他们的脚边,大大小小的水桶足有十几只!猛然间我想起了“茶鼓”一词。据载所谓“茶鼓”乃寺院中召集众僧饮茶时所击的鼓。“春烟寺院敲茶馆,夕照楼台卓酒旗”(宋,林逋《西湖春日》)这两位僧人回到寺院,将虎跑水烧开后,也要敲击茶鼓,召集众僧前来饮茶吗?而梅妻鹤子,终老孤山的林逋,也曾用这山泉之水烹茶煮茗,自饮自酌,以消遣那漫漫长夜吗?
“细雨足时茶户喜,乱山深处长官清”(苏轼《分类东坡诗,新城道中》)于是决定去龙井村,去梅家坞,见证一下茶农的喜悦,品尝一下真正的龙井新茶。
回到满觉陇路,叫上一辆出租车,经翁家山去龙井村,去梅家坞。一路上,真正领略到杭州作为中国著名茶都的风采。
应我们的要求,出租车开得很慢,路上行人很少。满目青山间一片片低矮的茶树中点缀着三三两两的采茶女。龙井寺、龙井村真是家家茶馆、户户炒茶。我们没有找到传说中乾隆爷亲自采摘过的“十八棵御茶”,只是在路边一家茅竹搭建的茶馆里品尝了甘冽无比的龙井茶。(这便是著名的老龙井御茶园?)
穿过梅灵隧道,途经中天竺,钟鼓声诵经声隐约可闻。我但愿这里有召集僧人饮茶的茶鼓声。与公路一水相隔的便道上,有几名着缁衣僧袍的年轻人在众多的善男信女中穿行。不时有几辆小车停在路边,等到一些拎着白布口袋从小路上走来的人上了车便绝尘而去。
车到梅家坞,在著名的礼耕堂前司机与我们结帐:36元。
因为是星期一,梅家坞几乎没有游人,空气清新得令人陶醉。一座座漂亮的小楼建在青山下,大路边。像龙井村一样,家家门前都有人炒茶,但鲜有人招呼我们进去喝茶吃饭。对我们这两位显而易见的外乡人也只是淡淡地笑笑,一付司空见惯的大家风范。
在溪边的石板路上徜徉,走过一座小石桥,看见了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路边的小楼白墙灰瓦,朴素而又精致。我们不由得停下脚步,与一位正在炒茶的茶农攀谈起来。这位孙姓茶农,热情地从刚刚炒好的茶叶中撮了两小撮为我们泡茶。和外子坐在大树下喝茶闲谈,足足呆了一个多小时,直到起身离去时才发现我们茶桌后面有一块落满了树叶的石碑,原来竟然不经意间走进的小山村却是梅家坞的一个旅游新景点:乾隆私访过的“朱家里”。
顺着山路往上走,走到一个院落,两幢簇新的小楼间保留了一间旧屋。信步走进,原来旧屋是用来炒茶的,两排五只炒茶铁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屋里一位穿着迷彩服的长者在炒茶,听见声音,小楼里走出一老一少两位妇女,攀谈下来,我们大吃一惊,这位腰板挺直的炒茶老人竟然已经79岁,动作利索的老婆婆73岁,而那位皮肤白皙容貌姣好的少妇竟然已经42岁。不由让人感叹这里山好水好茶好,把人养得这样年轻健康啊!
老人家姓朱(是“朱家里”的原住民吧?)当过生产队会计,他说他们和小儿子一家一起过,孙子在城里上高中,已经18岁了,身高
东拉西扯间,我们几乎喝完了一暖瓶水,告辞时顺便买了一点茶叶。当少妇从小楼里拎出一个白布口袋,把碧绿,清香的茶叶轻轻倒在天平称盘里。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公路边,虎跑路上看到人们手里拎着的白口袋,是用来装茶叶的!
继续沿着小路往山上走,在路边一幢设计别致的小楼前有一间小木屋,木屋前悬挂的小扁额上写着“乐怡”两字,正想一探究竟,从屋后窜出一条小狗,只能怅然离开。
终于走到山顶了。山不高,坡也平缓,一丛丛茶树,绿油油地伸展在山坡上。几十名采茶女散落在茶树丛中,动作娴熟地采摘嫩绿的芽尖。趁着她们下山歇息的当口,外子迎上去给她们照相,她们大大方方地配合着,一会儿笑嘻嘻地摆着甫士,一会儿举起茶篓子,让外子近距离地拍下她们的劳动果实。
下山时,看见一位戴着眼镜的短发老婆婆坐在“乐怡”前的藤椅上打瞌睡。或许是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忽然站起来招呼我们进去坐坐。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什么老婆婆,分明是一位留发的老先生!
老先生听我们夸他的房子别致,热情地带着我们参观他的小楼。参观完客厅,厨房,和那间日式小茶室“乐怡”。老人忽然指着一间拉着窗帘的大屋说:“那是我的陈列室!”推开门一看,两边墙上持满了一幅幅水粉画。原来老先生是浙江美院的退休教授,妻子是杭州某小学的退休教师,梅家坞是妻子的老家,他们在原来的宅基上盖起了这幢小楼,回家安享晚年了!我们连连夸奖他们健康的生活方式。妻子背起茶篓要去山上采茶,她告诉我们,他家也雇了三名江西采茶女,另外还雇了一位茶农帮他们炒茶。
妻子留我们多坐一会儿,我却跃跃欲试地要和她一起去采茶。可惜天下起雨来,当一回采茶人的愿望落空了!
雨越下越密,几个人坐在走廊上边喝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红楼梦》中凤姐开林黛玉的玩笑(“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到古人的茶礼,茶令;从妙玉用五年陈的梅花雪水泡茶到杭州市民接虎跑泉水的盛况;再到吴地民俗中的茶食,茶汤;从新茶的嫩芽联想到古诗中以“小茶”、“茶茶”作少女的美称……我们的谈话像屋外的春雨一样飘忽、散乱,继继续续。
天快黑了,还是谢绝了画家夫妇的热情挽留,乘着Y4分交大巴回到满觉陇路。
是夜,风雨大作,我久久不能入睡。或许是白天喝茶太多了吧,躺在床上头脑清明,口舌生津,丝毫没有平时失眠后的辗转反侧、烦躁不安。
……我竟不知道那对画家夫妇姓什么?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识”。
……“细雨足时茶户喜”,我们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但“乱山深处长官清”指的是什么?
……我们今天原准备去西溪的呀,但在梅家坞却盘桓了几乎一整天。
……《雪夜访戴》的“任诞”实在令人神往。“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夜未央,窗外雨潺潺。

(杭州垂柳)
(杭州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