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刻,终于赶上了上海开往南京的列车。迅速找到位子瘫下,才觉得四肢酸软无力,就连呼吸都急促得无法平稳下来。四个小傻脸色或苍白如纸或红润似火,不断的擦汗,大口的喘气,然后相视而笑。我们四个,都不是长跑或短跑的好手,小白从中学开始就一直是“体育困难户”;我和草在大学期间都有过跑完800米几乎直接瘫倒在终点处的“辉煌历史”。然而,这次,都赶上了。因此,茶很权威的作了总结,“这次狂奔,503室绝对是创造了一次奇迹。”
汽笛鸣起,列车启动,隆隆前行。离开了上海,心却意外的安静。在沪,没有联系他,甚至,连短信也没有回复。这个时候,终于想起,顺手发过去一张坏坏的笑脸,笑得志得意满,“我到过上海,正在前往到南京的路上。”想象着他的暴跳如雷,就不禁微笑再微笑。你的城市,我是过客;某人习惯沉默,某人成了经过。或许,我们之于彼此的人生,也不过是过客罢了。
晚上9点,终于到达本次江南行的最后一站——南京。不知是否这个城市承载了太多,在此行的多个城市中,唯有在这里,我很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南京,不是灯红酒绿的繁华,而是不容亵渎的凝重;它的建筑,它的城墙,它的街道,它的河流,甚至它的呼吸,都昭示着历史的完整性。史家所称的六朝,东吴、东晋、宋、齐、梁、陈,早已成为过去,1500多年前的辉煌,大概只能在史书中略寻一二。若追溯到公元前472年,谁又知道范蠡先生在中华门长干桥边修筑越城一事究竟是确切可考还是一个传说而已?
金陵。秣陵。建业。建康。应天府。江宁府。天京。南京。这些名字,频频出现,伴随着一个个纸醉金迷的朝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个个似是而非的传说。然而,没一个人能确切的讲出它的沧桑。说起这个城市,我的心里总是有着些微的刺痛,入骨;不为1727年江宁织造曹頫被革职抄家而致雪芹先生穷卧悼红轩三餐不继,不为1842年清政府在静和寺内对大英帝国的低头,仅为着1937年那场惨无人道的杀戮。
这个城市,有着许多朝代的遗留,却没有人能确切的说出它属于哪个时代。然而,它总是那么吸引,绽放着古朴风情,如此大气又如此悲伤;你喜欢也好,厌恶也罢,它就在那里,安静的,沉着的,不败的。
那么,它是哪一个年代的,又有什么要紧?
1、信步闲庭的悠然
一夜好眠。第二天难得的睡懒觉到9点才起床,梳洗,启程。我们就在东南大学落脚,大概是在大学区的缘故,道路很空旷,两侧都是树,不知是水杉还是杨树,反正出门的时候,四个小傻都一再深呼吸,一致觉得南京的空气很清新。于是,放弃了乘车的打算,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路过市政府大楼,取道北极阁。
北极阁,旧址为南北朝的“灵台候楼”,用以观天测候。至明洪武,建“钦天台”。去这样的地方,不为访古,原因如下:其一,绕道至鸡鸣寺,一路欣赏茂密古树,秋色无限。其二,寻访竺可桢先生,这位知天文,识地理的男子,曾是我小学时候的偶像;今北极阁内的气象博物馆,就树立着他的铜像。其三、宋子文公馆就在附近,是精致的小别墅,据说连屋顶茅草都是从拉丁美洲进口的。可惜,寻访未果,难饱眼福,三者皆不可得,不知是整修还是闭馆,反正好说歹说,守门的大叔都不肯让我们越铁门半步。//sigh
一路向上,山顶空旷无人,意外的安静。鸡鸣寺后的古城墙正在翻新修葺,攀援而下,便是寺庙的入口。这里,古为战场,吴为后苑,晋为廷尉署,梁毁于兵火,宋为法宝寺,元为刑场,明方正名为鸡鸣寺。虽然名为寺,实际却是一个尼姑庵堂。大概不是什么热门景点,很安静,只偶尔有些烧香礼佛的善信进来。登药师佛塔,可俯瞰玄武湖,远眺则恰好是过其门而不得入的北极阁。
来到这里,自然是要寻着胭脂井的。不知是不是巧合,反正于我,总觉得历史上偏安一隅的小国,多出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君主。南京,先有与爱妃躲藏于古井以避隋兵的陈后主,后有专宠周后差点为之投井以殉的南唐后主。今日之古井,杂草丛生,荒凉,人迹罕至,完全的未开发状态。茶说,“这口井是后人重修的,不过也许不久就会被围上铁栏,只供瞻仰了”。点头,那几乎是所有景点发展的必然规律,为了保护。现在,我们却可以坐在一旁的石亭内,发呆,无人打扰,任凭阳光洒在身上,懒洋洋。
出鸡鸣寺,步行不远即为鼓楼。登斯楼也,切记不可随便乱敲金钟,否则要被打毛衣的阿姨们收钱的。:p 回来后,小汪同学曾颇不解的敲我头,“奇怪,说你们忙吧,几个小不点的地方你们都照顾到了”,其言下之意,自然针对着我到了南京为何不去他所推荐的玄武湖、莫愁湖和总统府。
当时不以为然,为什么?呵呵,大概是因为近吧。:p 事实上,自然是经验不足,加之四个小傻习惯了随心所欲,任性惯了,只想着去当时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况且,北极阁一带,围绕着明城墙,步行即可到玄武湖、鸡鸣寺、鼓楼,极安静,是很适合散步的地方。
一路上,偶尔看着老人们下棋小孩们嬉戏,这,就是生活。此处,彼处,几近。不同的,大概是回到都市的我们而已。
2、历史遗留的伤痕
到了南京,不能不去的地方除了钟山,还有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悼念,为了不能念念不忘却绝对不可就此淡忘的。
纪念馆里,凝重而压抑,每个人都很安静,没有人举起相机。沿着万人坑遗址向前,见着一具具残缺的尸骨,耳边环绕着低沉的阴森哭泣、无奈低喊,鼻子突然就觉得很酸,眼红红。以前在书上读过一句话,死几个人是生命,死几万人就只是数字。30万,于我,真的是个无法确切理解的数字,因为怎么也想象不到人性能如此丑恶残忍,怎么也想不到繁华的“六朝金粉地”会在刹那间暗无天日鬼哭狼嚎,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尸横遍野白骨累累的场景竟会是如此真实的发生过。
1937年那段历史,大概每个中国人都如雷贯耳;日本人否认这段史实,也最为国人所愤恨。然而,于我们绝大多数人,“南京大屠杀”其实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耻辱的名词,一个惊人的数字。那段史实,缺少细节。因此,我很是欣赏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的做法,他们的工作人员直到现在都还在不停的寻找、搜集、更新着死难者的名字、生平,为其所坚信的:只有将每一个人、及其生平活生生的展示于人前,才能更好的提醒人类,当人性泯灭,历史会何等的荒谬何等的恐怖。
人,生而唯一。然而,人类历史总有夜幕笼罩的时刻,黑暗到极致;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循环,不断循环。所以,当年看Life Is Beautiful,我很爱那个头发蓬乱的犹太男子基度,他安抚着孩子,告诉他集中营的一切只是个有趣的游戏,谁能坚持到最后就能得到坦克玩具。他的勇气,他的韧性,才是人类的希望所在;也大概因着这样的人一直存在,我们才不至于绝望。
从纪念馆走出来,心情还在抑郁,四个小傻却都不约而同的长呼一口气。人其实是该珍惜当下的,何等幸运,我们毕竟生活在相对理智的年代。
转战雨花台,沿途迷路问路,到达的时候已经暮色苍茫。然而,既到了,岂能不进?换得个来去匆匆,只记得乳白色的烈士纪念馆气势恢宏,很是壮观。因为太迟,馆内空空荡荡,只有我们四人,在慢慢看,偶尔念着烈士们的诗,忆起几个淡忘的典故;因为匆忙,沿途看到许多雨花石,却无暇挑选一二,自以为外面还多的是,岂料最好的最多的雨花石只在此处;归途太晚,路灯摇曳,人影缥缈,害得我们差点以为时运太低遇见不该遇见的,虚惊一场。
出了大门,向城内走约1千米,便可见到明城墙最大的一座城门——中华门,夜幕中很模糊但雄浑气势仍在。大抵是多次重建修缮过,砖石摸上去很是平滑,感觉不到缝隙,据说筑成时是用了石灰、桐油、糯米汁混合夹浆因此才如此坚固,不知是真是假。我所能确认的,是当年修筑城墙,明太祖的苛刻,在砖石刻名,不合格便死去,呵,突然就很想说一句,“苛政猛于虎”。
中华门,在80年代之前,一直荒芜,寂寥如斯。偷偷溜进了其中一个石洞,炮台不在,炮口仍在,觉得很是阴寒刺骨,不知是太冷还是地洞本就相对阴凉?
3、秦淮河边的风情
第一天行程的终结点,在秦淮河边的夫子庙。十里秦淮十里烟云,印象中,这里应该是最最香艳,最最古朴,最最繁华的。四个小傻,甫一抵达夫子庙前,就受不了诱惑,人手一串水果糖葫芦,像小孩子般蹦蹦跳跳,访古去也。
明远楼,取“慎终追远,明德归原”而名,是为当日江南贡院,如今却是人潮拥挤,早不复昔日读书人圣地的清净;回想当年,天下读书人要金榜题名,经受的磨难,岂是今日所能比?贡院路,一色的小摊档,感觉满像广州的高第街和状元坊,却更加吵杂、脏乱;乌衣巷,古朴的乌檐白墙,独不见王谢堂前燕,只有窗栏雕花犹在。这里,大概再难见如东晋谢安先生这般的名士,他当年谈笑间退苻坚百万秦军、闻捷报过门槛断屐齿而不知的沉着,至今令人神往。
秦淮河,古称淮水,因秦始皇时凿通方山引淮水入城而得名。这里,六朝时代便已繁华异常,为士族高官的聚居地;至明清,更是青楼林立,纸醉金迷。如今,尽是重修的建筑,没有桨声,只见灯影;踏舟河上,水色迷离的映出岸上的闪烁霓虹,已成饭店的仿古建筑不时传来轻声笑语,偶尔还见江南女子穿着旗袍摇曳生姿。
这里,传说中的君子桥还在,民居水台还在,两岸的雕栏民居也在。然而,秦淮八艳,那些明末清初的名字,还有她们的故事,从来就只供后人怀想。离开的时候,些许的惆怅。回头望,夜幕笼罩,建筑古朴,灯笼悬挂,人声鼎沸,一笑,然后和室友说,“这里,毕竟还是很热闹的。”
是的。秦淮河边,风情不再,热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