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峰:犹抱琵琶的“第三女神”

2007-06-07 流浪阿非
 

  珠穆朗玛,珠穆朗玛,

  你高耸在人心中,

  你屹立在蓝天下。

  你用爱的阳光,

  抚育格桑花,

  你把美的月光,

  洒满喜马拉雅 ……

  多少次,懒懒躺在沙发上,听歌声在空气里荡漾,心中涌动着对珠峰的无限神往。彼时彼刻,这世界第一高峰于我,是电视中登山勇士的专利,是武侠小说里冰川天女的仙居,几近神话,遥不可及。直到有一天,一位朋友从西藏归来,给我看了他所拍摄的珠峰照片。

  “梦有多高,脚步就有多高。”朋友说,“心动不如行动。”我于是攒足假期,收拾行装,挺进西藏,向着梦中的秘境珠穆朗玛。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第三女神”

  珠穆朗玛,藏语中意为“第三女神”,本质上是一位神秘羞涩的少女,非有缘不得一见。

  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九月,我们从老定日出发,一路颠簸。从乱石嶙嶙的古老河床直冲而上,与骑自行车环游欧亚的法国夫妻相逢一笑,和手拿皮鞭、自由放歌的藏族牧民闲话家常。

  天蓝如洗,日光艳艳,仿佛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这样晴朗着并美丽着,直到地老天荒。

  不幸往往在最没有准备时不期而至。

  转过最后那座山脊,著名的绒布寺已经伸手可触。猛然间风云突变,阴风怒号,天地昏暗得刹那回到了洪荒年代。不久,开始下雪。

  绒布寺海拔5100米,是珠峰山腰的一座古老的藏传佛教寺院,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是观看珠峰的最佳所在。可惜此刻,除了瑟瑟寒风,漫漫飞雪,连珠穆朗玛女神的一片衣襟都看不见。

  屋漏偏逢连夜雨。司机格桑不识时务地告诉我们,好多老外,漂扬过海、万水千山而来,在珠峰一住数周,却每天阴云密布,硬是看不到珠峰真面目,只得失望而归。

  “明天能晴吗?”我们无限忐忑地问。

  格桑却全然不顾我们的无尽期待,老老实实回答:“这个么,连菩萨也说不清楚。”

  一句话,令我们七上八下,没了方向。万里迢迢而来,明天就要赶回。缘来缘去间,难道,我们与珠峰注定要擦肩而过?

  只得在绒布寺觅了间小屋住下,一边在心底默默祈祷。小屋没有电灯,什么都没有,被子湿得能拧出水来。

  人间正道是沧桑

  下午两点,天逾加阴霾。珠峰依然千呼万唤未出来,咫尺天涯不知处。

  一寸光阴一寸金。我舍不得象同伴那般,闲坐观景台喝酥油茶杀时光,于是围巾、帽子、羽绒服全副武装,独自踏上往珠峰“登山大本营”之路。

  这段路据说不过三公里,但在这海拔5000多米的喜马拉雅山区,在这风雪交加的日子,我并没有独自探险的豪情与智勇,不过想随便走走,寻找自己与珠峰的一丝关联。

  路是水泥路,极宽,可通汽车,远不似《藏地牛皮书》介绍的那般莽荒,实在叫人心安。路上几乎没人,只有一只寒鸦停在大石上,无限寂寞地望着我。

  我踩着传说中的珠峰大地,慢慢地前行。

  转过一个弯,进入了一个云雾缭绕的山谷。路边一条小河,静静流淌;两岸冰川巍然,高不见顶;前路雾锁幽谷,风雪茫茫。

  此时,已经看不到绒布寺了,远离了红尘的一切形迹和声色。

  四顾无声,天地沉寂。我忽然发现,宇宙间似乎只剩下我一人。

  路边山石层层叠叠,黑里带翠,有着翡翠般温润、明亮的颜色,是从未见过的神秘与华美;河边卵石密布,仪态万方,如天上繁星令人目不暇接、思绪翩浮。

  这河水,莫不是珠峰万年冰山融化而成?这卵石,莫不是珠峰山石千秋万载的积淀?我情不自禁地走向这条没有名字的小河,低着头,听着悠然的水声,选捡河边的卵石。也许它未必比一般的卵石更美,但它见证着珠峰的精神与风骨,令我崇拜和迷恋。

  忽然想起,几千万年前,这里其实是一片汪洋大海。由于大陆漂移,印度板块和亚洲大陆板块相撞,才有了今天的喜马拉雅山脉,才有了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数千万年的光阴流逝,数千万年的沧海桑田,相比这个蓝色星球的变迁,不过是短短一瞬;但对吾生也有涯的人类而言,却是无法跨越的永恒。

  雪花纷飞,无边无际;烟雾迷茫,无始无终。

  今生今世,我从未觉得如此刻之孤独;今世今生,我却又从未感到这般之充实。

  我清晰地听到大自然的声音,真实地感到自我的存在。

  天地如此博大,时空如斯漫长,而人类如此之渺小。我心里充满着对自然的无限敬畏。

  当人类活动令全球气候变暖,当种种天灾与人祸纷沓而来,当人们大声呼吁:敬畏自然,保护环境,和谐发展……但久在繁华都市空调房内,没有经历过大自然面前心灵深处的震撼,不容易懂得“敬畏”的含义。此时此刻,我独立在世界第一高峰的山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心里只充盈着对自然的无限敬畏。

  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稀有马蹄声传来,踏碎了天地间的宁静。一辆马车在路边停下,车上一位看似珠峰保护区管理员的青年问:“要不要带你去绒布寺?”

  我微笑摇头。

  他赶车往前走了。过了不久,忽又调转车头回来,再次相邀:“还是坐马车吧,免费搭你。”

  我谢了他,依然摇头。

  他不会明白。这段路并不远,我也不赶时间。我真正要享受的,正是这大地的沧桑和遗世的孤独。

  珠峰,我终于见到了你!

  第二日刚一醒来,听见门外有人欢呼。赶紧穿衣出门,只见一座明朗的雪峰奔来眼底。柔和秀美,冰雪覆盖,在日光下熠熠闪着银光。宛如一个巨大的磁场,令人凝神仰望,久久不能将目光移开,是只可感受、无法描述的激动。

  传说中的珠穆朗玛,终于在远道而来的朝圣者面前,掀开了她神秘的面纱。

  她离我们如此之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她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不可攀,似乎只要努把力,就可登上去。

  在这第一高峰的面前,吸引着多少五洲四海之客前来顶礼膜拜、挑战自我;在这温婉多姿的背后,掩藏着多少波云诡谲,吞噬着多少勇者之梦!

  我默然伫立,久久无言。

  简单的早餐后,雇了马车,向珠峰登山大本营挺进。

  我的本意,是要徒步上山,更加真切地感受“第一峰”的风采。无奈同伴反对,加上司机威胁,说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日喀则。只得少数服从多数。

  大本营海拔5300米,与绒布寺垂直落差200余米。一路上行,寒风透骨,用厚厚的围巾将脸全部蒙起来也无济于事。实在冷得不行,就下车走一段;走到气喘吁吁,再上马车。路上亦有不少全程徒步的人,几乎全是老外。

  天色幽蓝,白云如丝。珠峰倒映在河水中,呈现出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再徒经我昨日走过的地方,已经景物一新、恍若隔世了。

  约一个小时后,到达了珠峰大本营——攀登珠峰的勇士们补给和出发的地方。这也是我们能够达到的最高之处,再想往上去,就必须申请登山许可证了。

  珠峰看起来更加近在咫尺。爬上观景的小山丘,感觉自己和珠峰已经差不多高了。

  山丘上照例有五彩的经藩在飘扬,传载着凡人对神山的膜拜。

  想在山丘的方寸之地照相,无奈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少女总在镜头前晃来晃去,挡着珠峰的绝世芳容。有些不耐,正要请她让一让,忽然看到她双手护心、面朝珠峰、满脸虔诚、默默祈祷。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有着同样青春逼人的脸,也在默默祈祷。

  望着珠峰万年不变的冰雪,我哑然一笑。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海誓山盟的地方了。不忍打搅,换个角度拍了照。

  下了山丘,发现大本营其实并不象传说中那样荒凉。有两座简陋的帐篷,提供酥油茶和背包客的住宿;有当地藏民在兜售不知是真是假的化石;最吸引人的,是居然有一间小小的邮亭,可以寄明信片,盖“珠峰大本营”的邮戳。

  争先恐后买了明信片,向家人好友写上几句诗兴大发的话,亲眼看着工作人员盖上邮戳,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当然,等到开箱送信,不免要十天半个月之后了。

  踏上归程,回望珠峰。在蓝天和白云之间,冰雪在日光下闪耀,真实与幻境交错。我们与她,匆匆来去,不过是一面之缘。就让震撼与眷恋,深留在心灵深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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