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走读韩山韩水
端子
潮州,人文荟萃,是广东著名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自古被誉为“岭东首邑”,出过粤东状元林大钦,出过被乡贤引以为豪的宋朝附马许珏,更有韩愈“江山易姓”的历史典故……在我心目中,魅力不逊广州。
我想,从人文地理的角度看,潮州人杰地灵源于“三山一水护城廓”的局势,金山峙城北,笔架山列城东,葫芦山卧城西,韩江水绕古城南流。
很早就注视这座风生水起的城市,一位诗人朋友曾向我推崇过开元寺、湘子桥、韩文公祠、状元街、附马府,听这些名字就觉得有来头,有文味,引我向往。
初秋的早晨,我匆匆赶上开往粤东的广梅汕列车,去潮州看看韩山韩江。
我是从汕头再到潮州的。时近午后四时,秋阳夕照,初识潮城,发现与众不同的是人力三轮车多,鱼贯出入于大街小巷。潮州是一座不大的城市,古迹名胜遍布城内,坐这种交通工具在城中漫步,到巷陌寻幽,是最惬意不过了。
一时间,我不知该就何处起步。想了想,问了问人力车夫,还是先看名字熟络的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开元寺吧,它让我想起唐朝的开元盛世。
简易的人力三轮车悠晃着带我去到开元路,我惊讶地发现,潮州开元寺居然坐落于闹市中!天下名寺多隐山林,以修心养性,而眼前的这座唐开元年间敕建的古寺,却居闹市已有1260多年了,依然固守红尘中的一片净土,正如佛家偈语所言:“胸中苦练山林气,何妨门前车马喧”。
斜阳下,驻足寺门前,赵朴初题写的“开元寺”三个大字金光闪泺,我仰望片刻,踏入寺门,巨匾高悬“渡一切苦厄”,这是佛界普救苍生的崇高境界。
信步禅院内,让我眼界开阔,这是潮汕平原崛起的一座千年寺庙,规模不大,四合院式的古建筑代表了潮州最高的建筑艺术,尽管这里有许多国宝级文物,但不足一小时就可趟遍,我无缘见到寺内珍藏的乾隆钦赐的雍正版的《大藏经》,也没有特别在意那些珍贵的佛像艺术,挥之不去的是萌发于心的思索:开元寺缘何名垂古今、名扬天下?佛家宣偈“渡一切苦厄”,可苦厄为何总伴随着漫漫的人类历史呢?
从开元寺出来,徘徊在门前,空气中弥漫着韩愈的气息,却不知韩文公祠在哪?不少人力三轮车泊在寺外候客,一位50开外拗黑的妇女上前问我:“要游景点吗?坐我的车吧。”,我看天时不早,便问到韩文公祠可否赶得及,她说文公祠在江东,三十来分钟的路,她家就住那边,快点走赶得了。
坐上这位妇女的人力车,从市中心匆匆往江东赶,沿路穿过古城,幽深的巷陌就像古诗歌的长短句,错落有致,纵横有序,两旁是岭南特色的古骑楼店铺,经营着土特产,尤以潮州牛肉干和一些土药材居多,商家的生意相当红火,想象得出历史上这里曾是如何的繁华。
出东城门,迎来东风阵阵,眼前豁然开阔,一段青灰色的古城墙横亘身旁,宽阔壮观的韩江奔眼而来,对岸一列若笔架起伏的山正是韩山,气势不凡!
此刻,挥汗如雨的车夫变得活跃起来,边走边为我当起导游来,从她口中得知其是海南人,十多年前随夫回潮,一直在这个城市做着这行,渐渐爱上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她自豪地介绍起眼前韩江上中国四大古桥之一、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潮州湘子桥,讲述“十八梭船廿四洲两铁牛”和仙人韩湘子与广济和尚合力建桥的传奇故事,我抚摸着河畔静卧的巨大石板,信之!在夕阳余晖下,残缺的古桥更显沧桑雄奇,想象古时十八梭船成一线长龙卧波的壮景。
沿韩江与城墙间宽阔的走廊,人力车带我走过横跨两岸的壮观的韩江大桥,站在高高的桥面四顾,让我再一次惊叹潮州的古朴绚丽,山水辉映!韩江壮观灵动,像臂弯护抱着古城,玄武石铺砌的两岸滨江长廊,与韩江配衬相得益彰,江畔绿荫古树与抢眼的凤凰树掩映,点缀古城如画;眺望江南小洲,是传说中迷漓的凤凰时雨处,凤凰塔屹立江畔,久经沧桑;蜿蜒起伏的笔架韩山恰似江东一道屏障,乃人文潮州不可或缺的山势......走在桥上,我与熙熙攘攘的行人擦身而过,或许他们不知道我行色匆匆只是赶看文公祠的。
过了大桥沿江滨北走,终于到了韩文公祠所在笔架山麓。仰望笔架山,巍峨耸立,韩文公祠雄踞笔架峰下。
独自登上陡峭的台阶,到达半山弦月形平台,台上一座青灰色的回柱石牌坊,坊上“韩文公祠”四字出自前中共中央总书记故耀邦之手。凭台远眺,韩江绕城向流,古城青灰色骑楼鳞次栉比,连成偌大的一片,令人心驰神往。
夕照韩山,文公祠景区的工作人员已关门将下班了,他们见我独自远道而来瞻韩公,深为感动,特别为我重开一道右门,让我得以拜谒到一代文宗!
徜徉在牌坊后的百米碑廊,廓里勒石镌刻了历届的国家领导人和古今名家留题的400多幅墨宝,颂扬着文公彪柄千秋的文功与政声。
朝笔直的大理石阶道,我一口气爬上山腰静肃的韩文公祠,祠前有苍翠橡树,据说为韩愈手植。整座笔架山幽深寂静,为我独享,使我更专注于对他的崇敬,对他的追思。
满怀敬意跨进文公祠,正堂端坐着韩愈的“官像”,儒雅端庄,堂前对联:万古江山留姓氏,千秋俎豆荐馨香。在我心目中,他不是一位刺史,一位屡屡受贬的官员,而是位居“唐宋八大家”之首的文人,正如祠堂上匾额所言的“百代文宗”,文光照耀千秋。祠里围绕文公像的,是一座座古碑,细读得知,原韩祠始建于公元999年宋真宗年间,由潮州通判陈尧佐于金山麓夫子庙东厢辟建韩吏部祠;1189年南宋知军州事丁允元以韩公常游于笔架山并于此手植橡木之故,将城南的韩文公祠迁于今址。潮州人崇尚韩愈,将“韩祠橡木”评为潮州八景之一。
天色渐暗,我仍肃立于韩公像前,不欲离去,心中祈求文宗赐给我一点点才气,让我在提笔时,不至于捉襟见肘,江郎才尽。
居韩祠之上的是侍郎阁,翘檐欲飞,气势雄伟,沿两旁的斜径可登之。韩愈做过刑部侍郎,后潮人为纪念他,在山上修此阁,为整座韩文公祠建筑最高处,阁下的墙壁上铭刻着“吾潮宗师”,为潮籍国学大师饶宗颐书,潮人尊称韩愈为宗师,我肃然起敬。
登临侍郎阁,笔架峰伸手可及,夕阳欲坠西山,令我感慨万千:当年英姿勃发的侍郎安在?唐宪宗年间,韩愈为谏迎佛骨,遭贬潮州,这是他一生中最落魄的政治挫折,但他并未沉沦,主潮八月就为百姓办了不少好事,德政流传万世。首推祭鳄除害,据《旧唐书.韩愈传》载“郡西湫水有鳄鱼…食民畜产将尽”,鳄鱼之害肆虐。韩愈到任后,断然发起“受人驯物,施治化於八千里外”的祭鳄行动,写下了那篇著名的《祭鳄鱼文》,并动员驱鳄能手合歼江鳄,终使恶鳄“南徒”,为民除害。其次是兴潮学功不可没,他将刺潮八月所得俸禄悉数捐修书院,开了兴学先河。更重要的是,他大胆起用当地人才,荐穷居僻处的俊彦赵德主持州学,影响深远,后世遂出状元、附马、进士,文风盛行,潮州终被北宋宰相陈尧佐誉为“海滨邹鲁”。他还兴修水利,奖劝农桑,在风雨失调、农桑失收之年,敢于为民请命,两度祭天求雨,赤心日月可鉴。释放奴婢是他载入史册的又一功德,他在潮主政时,勇于易陋俗,释放奴婢七百三十一人,为当时潮州的和诣社会做出了积极贡献。
韩愈治潮德政,潮人对他崇敬有嘉,将“江山易姓”, 恶溪改称韩江,笔架山易名韩山......足见其对潮州影响之大。清康熙年间两广总督吴兴祚赋诗赞曰:“文章随化起,烟瘴几时开;不有韩夫子,人心尚草莱!”。全国人大5位委员长参谒过韩文公祠,并留墨颂扬。归途,那位蹬三轮车的淳朴妇女动情地说,现在潮人很怀念韩愈,赞他“为官潮州八个月,好事做了一萝筐”。
现代人重利而轻义,呜呼!略感欣慰的是,在商贾遍地的潮汕,崇韩之风依旧,君不见,往事越千年,潮州老百姓仍在津津乐道韩愈的故事。
(作者 黄世端 单位:广东省阳春市地方税务局 电话:13411316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