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院正面建筑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长方形的大教堂,教堂的正殿比两旁的附属结构要高出许多,像是鲸鱼露在海面的大背脊。在它的后半部,一座尖塔从屋脊兀立高耸,巍峨入云,它有90米之高。其实,这90米,塔只占了不到一半,塔上是一足有几十米的菱形的尖顶,它上面有着对称的栉次,像一柄长着利刺的长剑,而其顶端,就是一个细长的十字架,看上去几乎与云端相接,似乎教堂里那些圣歌圣诗悠扬的乐声、那些喃喃的祈祷声,就是从这里"通向天堂"的。往下看,从教堂正殿两侧的屋檐下,伸出一排凌空的扶壁,与比正殿低矮的附属结构相连,它们既像是桥梁,又像是从正殿喷射出来的一股股泉水倾泻在附属结构的屋顶上。两侧的附属结构并不低矮,墙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与图案,一些高大的圣者贴壁而立,就像站在空中俯视着圣母院右边的街道与左边的塞纳河。正殿的末尾是一座圆堡式的建筑,它的屋顶像一片覆盖着的圆形的荷叶,而朝天的那支茎上,又插着一枝美丽的花朵。圆堡的四周都有扶壁凌空射下,远看去,仿佛圣母院背后披着一绺一绺垂地的轻纱。
如果说圣母院的正面是庄严华贵,它的侧面和尾部是精巧俏丽的话,那么,它的里面则是肃穆与神秘了。中间是一个狭长的厅堂,容纳了上千张木制的坐椅。厅堂前面是一个宽大的祭坛,祭坛的中央供着天使与圣女围绕着殉难后的耶稣的大理石雕塑,而在厅堂的尽头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天窗。整个狭长的厅堂给人以幽深之感,以至从那远处状如花朵的大天窗透过来的日光,似乎就是渺远的天国。而厅堂的穹顶是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它们构成了像天空一样的高高的穹窿。厅堂的两旁是圆形的石柱,圆柱的外侧是相当宽阔的走道,再靠外侧,有一些小小的房间,有的是神父听忏悔的地方,有的是神父指点迷津的场所。过道旁边有些圣徒和天使的塑像,还有《圣经》故事的浮雕。整个教堂内,基调是深灰色的,光线暗淡,每一块砖石都显示出自己古老的年龄,都在诉说落后、愚昧、黑暗的中世纪的历史。我感到这里的氛围既有些神秘,又有些老朽,你到了这里面,似乎就有一种无形的东西罩住了你的身心,使你的思想不那么自由自在,使你的生机不那么跃动。我不太喜欢巴黎圣母院的内部,虽然我曾不止一次进去参观游览,但它整个的气氛总未能使我在这里面久留。我还是喜欢呆在巴黎圣母院的外面,我宁愿拿着一本说明书,到巴黎圣母院左侧的那个长条形的公园里去读,同时欣赏它美丽的侧影。这里有树阴,有草坪,草坪上有修剪成圆锥形的柏树。鸽群在这里飞翔,不时落在坐椅前游人的脚旁,分享他们落在地上的面包屑,你即使恶作剧地用脚使劲一顿,它们也不会惊恐地飞走,它们早就习惯了与人相处,似乎有把握自己决不会遭到伤害……公园外沿的堤岸上挂着一丛丛碧绿的藤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就像是堤岸身上随风飘动的绿色披肩。你来到堤岸前,塞纳河就在你脚下喃喃细语,你的眼光顺着柔波而下,可以看到远处河上一座又一座漂亮的拱桥,它们在那里召唤你去欣赏巴黎的另一番风光……
我也宁愿出了圣母院往右转弯,来到它旁边那条阿尔戈尔横街,这里有好些家小店铺专门出卖巴黎的纪念品,有巴黎每一个名胜的彩色图片,有各种带着巴黎标志的小摆设和装饰品,包括铜制的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凯旋门的模型,还有在圣母院阳台上那观察着人间善恶的怪物的雕塑……它们制作精巧美观,就像山阴道上的每一朵鲜花,吸引着你的鉴赏力,叫你应接不暇……
总之,我与巴黎圣母院的圣殿没有建立起感情,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在圣诞节的下午,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去看巴黎圣母院了。
我在"圣心教堂"度过了圣诞节的上午,下午,我来到了巴黎圣母院。这天人群当然特别多,大都是来望弥撒的,也有一小部分像我这样来观光的参观者、旅游者。教堂的门口拥挤不通,正厅里近千张椅子都已坐满。正厅两侧的献烛台上插满了白色的蜡烛,照得教堂格外明亮。烛台上的残烛几乎堆得有一米高,有很多仅仅只燃了一小截,那是因为先来者献上的烛,很快就被后来者献上的烛代替了。
弥撒正在进行。宣教台上的布置极为简朴,从高处垂下来一块白纱帘把正厅尽头的祭坛遮着,构成宣教台的背景。台上有一长桌,四周点着六支巨烛,桌上供着一大束白色的花。一排神父站在白纱帘前,着一式的白色长袍,袍领上带一白色的斗盔。在他们前面,一侧是主持弥撒的主教,另一侧是主持宣讲的主教。在宣教台的右侧,又整齐地站着男女混合的唱诗班,他们则身穿黑色的服装。主持者按照一定的程序领着弥撒的进行,从后排神父队伍里走出来一名,来到台前左前方,念一段经文,念完后合掌缓步走向原位,另一位神父来到台前的右前方领唱圣歌,有时只有唱诗班应和,有时则由神父指挥,全厅起立,齐声合唱,然后,又一神父来到台前宣道。如此不断反复,只是所念的经文不同,所唱的圣歌和主教宣讲的内容不同而已。
我完全以教外人的好奇心听着和看着这一切。不管那些经文中的神话内容是多么不可信,但眼前的弥撒仪式却有点脱离了原来宗教迷信的陈习而有点哲理化了。台上不仅没有圣像,也没有圣物,甚至十字架也没有挂一个,而只有几座台烛和一大束素净的鲜花!这种朴素的布置倒可以使人把那些经文和宣道当作一种哲理来对待;也不管那些神父以那么认真的态度去诵讲现实世界中不可能的事而多少有些可笑,但他们那悦耳的声音,庄严而抑扬顿挫的语调,却不失为上好的朗诵艺术。至于对那些圣歌,我只听曲调,不听歌词,说实话,我倒真有点喜欢:它们柔和,似乎可以平息人心里的骚怨;它们宁静,似乎可以使人从日常生活的烦扰中得到解脱;它们具有一种神圣、崇高的格调,如果不使人着迷到那样的程度以至向往虚无缥缈的天国,至少也可以使你的心灵似乎得到了一次洗涤。这时,我不禁想起了《警察与赞美诗》,那个精神已经麻木的流浪汉被赞美诗的音乐钉在寒冷的街头,不禁百感交集,向往着严肃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