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大厅旁边的走道绕了大半圈,不仅大厅里坐满了人,而且走道上也站满了人,走道上的人像坐着的听众一样,也在专心听布道,也在胸前画十字,也随着神父的指挥唱圣诗圣歌。整个教堂一片肃静,如果音乐声和神父的声音一停顿下来,上千人的大厅里竟没有一点嘈杂声,更听不见一声咳嗽与擤鼻涕,人群只在唱圣歌的时候,在齐声回答"阿门"的时候,才发出声音。这里什么人都有,有穿着讲究的,也有服装寒酸的,有老夫老妻,也有年轻的夫妇们和他们未成年的孩子,还有各种身份、各种年龄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表情都是一式的虔诚,法国人平时脸部常有的那种机智、活跃、调皮甚至玩世不恭的神情,都不见踪影了。他们完全沉浸在宣道和音乐声中,有些人低着头在沉思,有的人把木椅转过来,跪在椅子上。过道上倒总不断有人走动,但他们的动作缓慢轻柔,似乎每走一步,气都不敢大出,即使是一些青年人,也早已收起了他们一出教堂门也许就要恢复的放肆轻佻的常态。过道的一侧,小房间里坐着神父,正在接待来请求"指点迷津"的男女。我看到一个男子坐在神父的面前,这是一个练达世故的中年人,从讲究的衣着来看,他显然在世俗中混得相当不错,现在,他却两手合在胸前,在和神父作严肃认真的谈话。眼前的这一切使我惊异了起来,从我所了解的几个世纪以来法国的精神生活的进程来看,我感到眼前的这一切是多么值得深思!在法国封建社会,从教会成为统治阶级的工具以后,神父和教士就成为讽刺揭露的对象,宗教教义就受到诘难。拉伯雷在《巨人传》里几乎把有关宗教的一切神圣的事物都嘲笑遍了:诺亚方舟的传说、神学教育、宗教信条、宗教裁判所和教皇等等。到18世纪,宗教和教会更是遭到彻底的否定,先是这个世纪早期的思想家贝尔·封德奈尔等人提出了以科学的信仰代替宗教信仰的主张,然后,伏尔泰、狄德罗、卢梭对宗教意识的整个思想体系又加以摧毁性的打击,他们对修道院生活的黑暗腐朽、反动教会的宗教迫害,进行了无情的揭露,作了坚决的斗争。历史的发展最后就必然导致这样的一幕:在18世纪末资产阶级革命的高潮雅各宾专政时期,巴黎圣母院的主教堂被封闭,政府禁止在这里举行宗教仪式,过了不久,1793年11月10日,巴黎民众干脆涌入巴黎圣母院,打碎了原来的宗教偶像,在这里举行了理性女神即位的典礼。这是革命政府力图以新的合理的信仰取代宗教信仰的尝试。然而,理性女神在巴黎圣母院的地位却难以巩固。1801年7月,拿破仑与教皇签订协议,在法国恢复宗教信仰,承认天主教是"大多数法国人的宗教",于是,巴黎圣母院停敲了十年之久的大钟又敲了起来。此后,虽然雨果在他的《巴黎圣母院》里,描写了教会神职人员所制造的一桩令人发指的冤案就发生在这个宗教圣地,把这个圣地写成了黑暗邪恶的大本营,然而,巴黎圣母院的"香火"却没有再断过。
他们真相信天主?现在已经是科学高度发达、人类进入了宇宙空间的20世纪,他们仍然相信诺亚方舟那陈旧的神话?我在圣母院教堂里的过道上一边走着,一边思考。我仔细地观察着坐在教堂正厅里的人们的面部,力图发现某一种能流露出内心深处真实思想的表情,然而,我看到的仍然是虔诚与肃穆。"你们真相信天主吗?"我记得两三个星期前,我和一对老夫妇坐在圣母院广场旁边的椅子上聊天时,我这样问他们。那位衣着整齐的老先生回答说:"的确相信。如果您不相信,您怎么解释这样奇妙的世界是谁创造的?而且,人,总应该相信一点什么。"人,总应该相信一点什么。我眼前所看到的,就是人们在相信着一点什么的情景。现在,他们的那种态度和表情,十分清楚地告诉我,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严肃的神圣的时刻,他们从生存竞争中、从灯红酒绿中完全超脱了出来,正在思考一些严肃的事物。面对着这一切,我不禁感动了,我由一个观察者,变成了一个思考者、沉思者。我深知,他们所相信的东西只不过是虚妄,是并不存在的彼岸世界,然而,他们却相信得这样认真、这样严肃、这样执著、这样热烈,这是多么值得深思!……原来,我为了观察我感兴趣的东西而在过道里有目的地走动,这时,我却由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沉思而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显然,在巴黎圣母院这一片静谧的宗教氛围里,我成了一个奇特的来客。
我走出教堂的大门,向右转弯,取道阿尔戈尔横街,准备到地下铁道的"城区"这一站上车回我的住所。我知道,"城区"站的旁边有一个花市,那是一个五彩缤纷的地方,还有一个鸟市,在那里我曾听到各种奇珍鸟雀的啾叫与婉转啼鸣,但今天是圣诞节,恐怕不会开市。我走完了阿尔戈尔街,到了塞纳河边,河对岸一排大电影广告赫赫在目,画的是……请允许我不加复述,画面实在不雅,而且,画的下方还有一句隐晦的粗话。我知道这张广告在地铁的走道里、在街口、在河岸,到处都有,它像海洋一样包围着巴黎,因为,圣诞节期间,这个片子正在巴黎各影院上演。
这时,我产生一个感觉:比起这张广告来,我刚才在巴黎圣母院里所见识到的那一点"灵性",只不过是巴黎世俗氛围里的一缕轻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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