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知道, 我不会就此打道回府。 我这么不远万里远道而来,不单单是要看变了味的周府,
我还要看绍兴, 真正的绍兴,她的绍兴。
但是, 人们应该没有忘记, 在这市俗化商业化了的都市里, 还有着它最宝贵的钻石, 最明亮的珍珠--秋瑾, 鑑湖女俠秋瑾。
走进城南和畅堂18号, 我才真正觉得到了绍兴,才真正感受到了绍兴的脉博。 才感受到了大禹陵, 古越国, 兰亭这一脉传承的绍兴魂。很难想象,那千秋正气的烈士, 会生长在如此平凡, 如此普通的市街小巷; 更难想象, 这简单的门墙, 质朴的书案, 会孕育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民族精神。
回想, 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开启了我景仰辛亥革命的大门。 他说,为反抗异族统治而牺牲的烈士中,邹容和秋瑾是我们一定要记住的。邹容是那样的年轻,秋瑾是那样的女性。 邹容, 《革命军》的作者, 就义的时候年仅二十; 同样,请别忘了, 直到秋瑾牺牲的时候, 有二万万女同胞还在缠足。秋瑾本人也深受缠足之苦, 对专制, 对旧礼教的反叛, 就从反对缠足开始。想一想吧, 我们这老大帝国, 离开那样的野蛮, 还不到百年。
历史真是很长, 可有时又嫌太短。 长, 是惋惜她已离开我们百年; 短, 是有人竟那么容易就把她忘记。费了好些力气才找到这里, 司机, 朋友的朋友, 一位精明的土生余杭生意人, 很奇怪我们这一行外乡人要这么不远万里来寻找。人家都只看鲁迅那边, 他如是说。 大概他多次带人去过那里。 不过, 我更庆幸这里不是那么热门。 如果这和畅堂也被修成那商业化极浓的鲁迅一条街模式,那不会是对历史的尊重。
门前整齐的石板路, 当然重新铺过; 整洁的石灰墙,也统统粉刷一新。 很高兴绍兴人如此珍爱他们的女儿, 要知道, 她是真正的中华儿女。 你可以想象, 她是那样的真实, 仿佛她刚刚离家, 不久就会回来;她更是那样的普通, 一位教师, 授业传道, 育人树人。 如果你也生在那个时代的绍兴, 又幸运地正好是她的学生, 她便会走到你的课桌前, 告诉你那一笔一画应该怎么写; 那一字一句又该如何读… … 堂前, 带领儿女向侠女的遗像行礼。 这一次, 儿子长大了, 不再多问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
他对烈士的生平很感兴趣。 剑侠, 那么传奇的字眼, 那么神奇的人物, 从来都只能从书本上读到。 可如今她就在眼前, 不但在眼前, 而且影响了好几个世代的真正中国人。
当然, 她不但会舞剑, 还会使枪。 她的居室后面, 就是义军的军火库。还有手雷。 她的战友, 烈士徐锡麟。 就曾经用手雷刺杀敌人的省长。
啊, 儿子又是惊奇又是敬佩。女儿, 则明显地感到骄傲。 她是女的, 她说。
是的, 她是女的, 女中豪杰, 巾国英雄。她有家庭, 她有亲人, 更有她最亲爱的女儿。她都抛下了, 全都抛下了。 抛头颅撒热血, 已经很难; 抛下亲人, 尤其是稚女, 那就更难。
有人将她与圣女贞德相比, 她们都是为了解放自己的人民, 反抗外敌的入侵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从上个世纪的07年到这个世纪的07年, 整整百年过去。 2007年7月15日,也就是今天,是女侠被难的百年纪念。 我不想说,如果她活到今天, 她会怎样看待今天的中国, 我们自己心里应当很清楚我们活得怎样。 我想的是, 如果我生在她那个时代, 我会怎样? 是跟随她和她的同志加入民族自救的铁流, 还是在古轩亭口围观她被那些刽子手身首异处而表情漠然?
古轩亭口处的烈士纪念碑, 已经被车流淹没。 不冒点儿险, 还真过不去。我在心里默默地呼吁,请给大家一条人行道吧,绍兴市政府, 让我们到她碑下去鞠一个躬。来,让我们到她碑下鞠一个躬, 深深地鞠一个躬。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