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都的历史风貌
一座城市的厚重感在于什么?在于沉积在那里的历史文化,以及由这种历史文化铸造的人文精神。再高的楼,再宽的街,再闪耀的霓虹,也无能弥补文化厚重的缺失。
这算不算一点感悟?反正我走到釜溪河畔,千年盐都自贡便这么实实在在地点化我,开悟我。自贡,自流井与贡井的合称,地名中的井盐文化就散发出浓郁的韵味。
八百多年前,一个冬日,陆游走到荣州(今自贡荣县),看到烧制井盐,惊诧了。“长筒吸井熬雪霜,辘轳咿哑官道傍。”诗人抛却浪漫,平实写真,洗练地勾勒出汲卤和煮盐,笔墨间刻画逼真。读着陆游的诗,放飞想象,仿佛穿越历史的时空隧道,感受着那个年代的生活风情。
然而,我走进自贡,驱车行进在城乡间,汲卤和煮盐的影子也没见到。寻问当地人,他们笑了:“那都藏进了历史博物馆呀。”
果然,找到燊海井,它作为古盐井的典范,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在高墙深院内。井是苍老的,生命力却强健,既出卤水,又冒天然气,依然在煮盐。它拒绝了机械,拒绝了现代工业,停留在人力畜力时代,保持着古井生产的全部程序。那个时代的顶峰技术,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都集中在这里显耀。再向前跨进一步,就走出了手工劳动岁月,属于另一个时代了。
一切都不是造古,而是挽留下了活的井盐历史。逝去的井盐文化,凝固在这里,封存在这里,也存活在这里。
盐井的标志物是天车,用于挂上滑轮提起卤水。那个时代,天车高达八九十米,有的超过了一百米。釜溪河两岸,天车林立,高矗入云。天车的高度标志着生产力,以至成为盐场的象征。十九世纪,西方探险家走到自贡,惊呼:“东方的埃菲尔铁塔!”遗憾的是,如此壮观的景象,今人只能到历史图片中去欣赏。石油技术用于采卤,“磕头机”进入自贡,天车无可奈何了,一座座倒下去了。如同热武器时代的到来,骑士手中闪闪发亮的宝剑,统统失去昔日的辉煌,悲壮地退出历史舞台。
汲卤和煮盐,远远早于陆游的时代。这有汉代画像砖作证。汉砖画面清晰:井口竖着两层井架,绳索穿过井架上的滑轮,两端各系一只水桶,两人向上提,两人向下拉,水桶轮番汲卤。煮盐用火灶,安有五口锅,渐次排列。一人手持长杆,添柴拨火。汉砖的画面,人们不会陌生,它被广泛地印进了历史教科书。
对照汉砖的图画,颇让我感叹。燊海井作为清代井盐典型的生产现场,保留了十九世纪末的风貌,显示出手工业时代最成熟的工艺。然而,较之最原始的劳作,它又成熟了几多?这之间,历史时空移动了近20个世纪啊。不是抱怨自贡,不是责备井盐,整个封建时代,科学技术得不到突破性进展,生产力又岂能得到突破性提高。要不,封建社会怎能这么漫长与沉寂。
讲解员提醒我,燊海井的重大价值,不在于汲卤和煮盐,而在于领先世界的打井技术。古井旁边挂着牌子,文字介绍:此井凿成于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深度为1001.42米,是世界上第一口千米深井。一般人无法想象,没有机器,全凭手工,怎样穿透岩石,打出超千米的深井呢?这的确是奥秘所在。西方现代钻井技术始于美国,直到1838年,也就是燊海井凿成之后,美国卡诺瓦河谷的盐井,还只能深到100米。
听说这个谜底,藏在一帧历史照片中。经人指点,我执意找到西秦会馆,看到了这张发黄的珍贵照片,题字为“富荣盐厂工人凿井”。请求允许,翻拍了下来。
仔细观看照片,手工凿井工艺,与旧时乡下石臼舂米类似。运用杠杆原理,将一根横木中间支起来,一头吊上锉头,一头数人蹬踩。锉头从小到大,形成了系列,几十公斤,乃至几百公斤。盐工反复踩,锉头重重凿,再坚硬的岩石也能被击碎。碎石混合成泥浆,放下泥桶,汲入泥浆,提出井口。这道工艺叫扇泥。击凿与扇泥,交替进行,井底便日深一日。
到了汉代,凿岩成洞,已有多种技术。河北满城有座陵山,山上有汉代中山靖王刘胜墓,墓为人工石洞。汉人用柴火烧烤岩石,又迅速泼水,使之爆烈。20世纪70年代,部队施工发现墓洞,初进去的时候,还能看见岩石上烧过的裂痕。
自贡人凿井,从汉代到清代,没有间断,始终只能靠凿。烧烤的方法用不上。宋代以后有火药,爆破的方法也用不上。可以想象,一群打井工匠,光着胳膊,喊着劳动号子,淌着汗水,一次又一次地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这个基本动作,多么艰辛。一口井,顺利的,得凿三五年,不顺利的,得凿二三十年,还有报废的。也许有的打井工,得在一处井口劳动一辈子。操持着简陋笨重的工具,重复着极为单调的动作,恐怕早进入了麻木状态。想到如牛负重地劳动,我心里不是滋味,很难为他们凿出深井而一味地自豪。崇尚的当然有,那是锲而不舍的精神,水滴石穿的顽强。这世世代代在盐工中传承。
一种独特的资源,形成一种独特的产业,出现一处繁华集市,带动一方地域经济。中国许多城镇就是这么形成的。自贡称为井盐之都,如同各地的陶瓷之都,丝绸之都,茶叶之都,泥壶之都,竹编之都,起因皆同,发展亦同。这一类,可称之为资源产业型城市。那资源,那产业,就衍化为那座城市的历史文化,成为它的文脉之源。
让人惋惜的是,古城的历史文化,展现历史文化的古城风貌,许多许多,在今时推土机的轰鸣声中,无意、有意、甚或恶意地毁去了。在自贡,近两千年形成的盐都特色,不应该全部浓缩到博物馆里去,让市面上不见踪影。这是一个相当普遍的问题。走进海口,走进哈尔滨,走进乌鲁木齐,人们看到的城貌市容,除了摇曳多姿市树不同,别的几乎没有差别。城市的社会功能也无二致。当这种雷同推进到相当严重程度,不能容忍,忍无可忍,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呼吁:关注城市的个性发展!那时候,自贡人醒悟过来,会惊讶地说:“所谓城市的个性,不就是当年推土机推去的那些吗?”是的,没错!看看北京人今日花大力气,大价钱,郑重地修复古老四合院,就会明白了许多。
半个世纪,相对于两千年,不过是一瞬间。盐都的古貌古风,瞬间荡然无存,是值得高兴呢,还是应该叹息呢?
我将那张凿井的历史照片洗印出来,自贡留在我记忆中的亮点,便是盐工世代形成的耐性和韧性。默默劳作,忍辱负重,坚韧不拔,汉子与女子,生生不息,自强不息。可是,外人对他们知之甚少,这是不是井盐文化不易出川的缘故?
盐都的历史风貌浓缩进了博物馆,创造盐业历史的脊梁们,则应该鲜明地支撑在井盐文化中。我想呼吁一声:文学艺术家们,踏着陆游的行踪,去荣州古道上走一走吧。你也会惊诧,你准有感悟。(张雨生)
来源: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