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纪行

　　2003年的10月4日，我带小囡到了张家口市。我父亲唯一的姐姐就住在胜利南路，70多岁了。对这个城市，我多少有一点亲切感，因为父亲曾经在这里读书生活。许多年前我父亲作为成绩优秀的学生得以被保送到张家口，整个中学时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时候我姑姑已经嫁到了这里，在我父亲整个中学时期和以后的大学时期，奶奶家太穷，姑姑就一直尽全力资助他照顾他，因此他们姐弟的感情比起其他兄弟姐妹来说要格外好一些。我们上次见面还是我弟弟刚上大学那年，算起来又有五、六年没见面了。这次我到坝上带小囡体验秋收和农村生活，距离她所在的市区只有不到一百来公里，不去看看实在是有点心里过意不去。

　　姑姑明显老了！腰很弯，独自一个人居住，每月300元退休金，三个孩子过去所工作的企业都很有名气，后来逐渐衰落，他们便自谋出落，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好在我这一个表哥两个表姐和他们的爱人都比较能干，所以都还能维持一般的生活。我们的到来使他们非常高兴，大表姐甚至在家里为我们操办了一桌很象样的宴席，大家十几口人一起，在她五十来平米的房子里聚会了一次。

　　和北方其他的中等城市一样，这个城市也是个比较平淡的城市，没什么特点，照例最高的那几幢大楼也是银行，也没个什么标志性的东西，从旅游的角度来说，属于没什么看头的城市。在出租车上，我问司机师傅这里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人文景观和历史景观，司机想了很久说附近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是个长城关隘大境门是点古迹，要不就到北部的坝上，到草原度假村上去，那里有蒙古包和手抓羊肉。我是来这个城市探亲的，当然不会再走那么远。不过，大境门是一定要去的，我每次到这个城市，都要去那里看看。

　　大境门风采依然！如同一个英勇的武士，几百年的风雨中，依然镇定而从容地守卫着他心爱的大好河山张家口。东太平山是上不去的，山上的明长城清晰可见，只是和大境门相连接的那段被挖断了，被盖上了许多煞风景的房子。西太平山建了太平山公园，上边的人工松树似乎又粗了一些，山顶上的亭子依然俏丽。我和小囡奋力攀到最高处，在一个烽火台上的石头丛中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举目四望，方圆几十公里的景物尽收眼底。南边，整个张家口市如同一个室内模型一般小巧，却大多颜色灰溜溜的，透露着一点点局促。北边，沿着蜿蜒的山脉痕迹，在山沟里散落着无数的住户，大境门外的道路也以山为依规划，曲曲折折通向远方。这是附近最高的地方，是个能够引起人足够遐思的地方，可以将思绪飘荡很远。我知道历史上的张家口是民族交流的重镇，物质流通的要塞，就根据地形给小囡讲解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给她讲这里在明清历史上的重要地位，给她讲蒙汉交流。她似懂非懂，我却陷进了自己的思绪中。原来，所有的历史都是要过去的，这里的一切见证了所有的沧桑，但是长城无言，大境门无言。今天的大境门边，酒店银行商店住户林立，各种车辆川流不息从下边通过，没有硝烟，更没有屠戮，一切安宁而和平。我想，东西两山名为“太平山”，到如今确实是名副其实。不知道这个关门为什么叫“大境门”？是不是“大境界之门”的意思？

　　来张家口，不吃吃坝上的羊肉似乎说不过去。这里有很多清真和蒙古饭庄，据说涮羊肉是一流的。不过我们还没到晚上去吃呢，下午在人民公园就已经享用了这里烤羊肉的美味。从长城上下来，看看天色还早，就又乘出租车到了司机推荐的一个人民公园。这里不大，景物没见到什么特殊的，但是却在走到一个水榭的时候闻到了喷香的烧烤味道。我们循着香味走过去，先少要了一点东西，不想一吃味道实在太好，就干脆找了临水的座位，大规模吃了起来。我要了一瓶当地产的钟楼啤酒，娘俩嘻嘻哈哈慢慢吃着，感觉很爽。后来回忆起来，很庆幸到了那个公园去，不光是无意中吃到了一点美食，更多是，是无意中走进了一群张家口人的生活，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张家口。

　　我们坐着吃东西的时候，听到了对面不时传来优美的歌声，大多是我童年时候听过的“老歌”，一首接着一首，还有一个乐队伴奏，隔着并不宽阔的水面清晰地传到耳边。开始我以为有什么音乐会，但是显然不是，因为那些歌并无人报幕，就那么一首接着一首被唱出来。到后来我想，大概是流浪的艺人吧？不过听着有小提琴萨克斯的声音，似乎乐队的规模还比较大，也似乎不象那些到处流浪的人的简陋。就那么吃了一个多小时，也听了一个多小时，总归是太好奇了，就起身绕过去，到他们的跟前去看。

　　他们的观众很少，但是他们还是一直在唱，也并不因为我们坐在了跟前而丝毫有什么改变。我仔细地听，仔细地看，他们大多年龄在四、五十岁左右，衣服齐整，人手一件乐器，有萧，有笛子，有挠、拨、有沙锤，甚至还有一把西洋小号，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人，在用心地站着拉小提琴。刚吃完东西结帐的时候，我特意将一些零钞放在了最外边的衣兜里，可是他们实在显然绝不是为钱来的，他们的外表神情并无一点流浪的痕迹，跟前也没有一个可以放钱的地方。我悄悄问一个看起来是来散步的当地大姐，才知道，敢情他们都是退休或者下岗工人，劳作之余天天到这里唱歌！

　　我顿时有点呆，再仔细看他们，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地，一直唱他们的歌。想想自己刚才的怜悯心，幸亏没有冒失，可还是实在感到汗颜。我走进一个正在喝水休息的唱歌大姐身边，和她聊起他们的乐队。她说，张家口经济不够发达，下岗工人很多，很多人四十来岁就都退休了，再就业生活非常劳苦，生活压力很大。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出来到公园里唱歌，他们的组织也不固定，乐器都是自己带的，谁想参加都行，最多的时候，有二百多人来一起唱。这个时候正是国庆假期，很多人家里有事情没来。他们唱《九九艳阳天》、《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希望的田野》，她说，这么大声唱唱，心情舒服多了。

　　我不禁由衷地肃然起敬了！我的眼睛湿润了。在这样的一个陌生城市，遇到这样的一群开朗乐观的人，我亲耳聆听他们的心曲，我亲眼见证他们的达观！应该说，这些人都是生活在社会基层的普通老百姓，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无数的艰辛，但是对未来对生活却那么有信心，以歌声和微笑来面对所有的挫折和坎坷。张家口，这个北地城市，在平凡的山水中原来孕育着这样一些善良的人，孕育着这样一种苦涩却美好的情感。有什么理由不祝福这群人呢？有什么理由不祝福这个城市呢？张家口，赶紧发展起来！让那些人的歌声，真正地明朗甜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