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本位文化西餐

　　香港称为「豉油西餐」的东西，在著名语言学通王了一笔下，想不到竟有一个极为严肃的名称，叫做中国本位文化的西餐！王先生想是有感而发，还说不定有点正言若反的意思，在其〈西餐〉一文中，引用了当年张之洞的名言，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去阐明什么叫做中国本位文化（按　也就是今日号称为「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同一逻辑罢，一笑！）。王先生还说：「这两句话，至少可以再适用五千年。」（按　这一点王先生真是料事如神。在一九四四年他写这篇文章至今，虽然五十多年过去了，恐怕在可见的将来，也依然适用！）

　　那就请看王先生怎样以反问句法，描绘他心目中的中国本位文化西餐罢：「刀叉是西式的，盘子是西式的，菜的顺序是西式的，甚至菜单也用了西文，有哪一点儿不像西餐呢？……人不像西人是没法子改正的……餐像不像西餐却应该有法子改正的，正像飞机大炮，全盘接受过来就是了。那么，为什么弄到不像呢？这因为多数人以为已经十分像了，想不到还有须要改正的地方；少数人虽知道不像，也不敢提倡改正。因为改正就不合国情，就不是中国本位文化了啊！」

　　皮里阳秋，这一番颇有类于「全盘西化」的话，说的虽是西餐，换上别的什么（比如自由、民主），也并无不可。但王先生也可谓洞烛先机，「走在时代前列」，竟在「旧社会」，提出在目今「新社会」抗拒任何真正改革的「国情论」。尽管「新社会」的许多硬件，如公共建筑之类，亦如西餐的刀叉等等，全是西式的，且为了奥运，更煞有介事，宣扬必须用上标准的西文了！

　　说得远了，还是回到中国本位文化西餐的正题。对「为什么弄到不像呢」这个问题，王先生的回答是，「首先就是菜味儿不像」。不过菜味儿像不像，对于拥有中国文化本位味蕾的人来说，似乎并不是问题。这一点恐怕不是王先生当日所及见或及尝的，假如他生于今日香港，「也学惯了吃了」茶餐厅或太平馆的食品，有一点所谓本土意识，又或如旅游欧美，一定要到唐人街吃中餐者那样的话。

　　但在王先生文中，所提到的一些五十年前中国本位文化西餐现象，虽也是时代的反映，亦未必便与今日香港的饮食心理，有「差天共地」的分别。比如王先生假定西餐都用鲜活的材料炮制，而引证孔夫子「鱼馁而肉不食」的教诲，以证中国人古来也爱鲜活的食物。可是有一次王先生与一众去吃西餐，发觉那鱼「有几分『馁』味，于是遵照圣道『不食』」。讵知二十多人之中，仅有二人不食，其余人等，都安之若素，不发一语。这岂不与今日香港，往往跑去吃用过期的冷冻肉类去炮制的「豉油西餐」，差相彷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