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走笔:徒步穿越世界屋脊的日子(图)

2007-11-21 户外探险网站
  善良与静宁

  西藏高原上,我们可以看到百多公里以外的雪山,四季的夜晚,常常是明澈的晴空,繁星耀眼丰硕,似乎伸手可揽。对于徒步走进西藏的人,没有经验过被人无数次渲染的高原反应,只有天空与大地的静穆,让人舍弃思恋、烦忧、疑虑与虚荣,这一片世界,在一段恰到好处的时光中,会洗刷人的灵魂,会让往昔的纷争,无谓而且遥远。雪山、冰川、戈壁、清流,让人心胸博大,也让人丘壑万千。这是一片净土,不仅是自然之境,当地居民的心灵,同样是一片未曾污染的净土。

  这里无法述说绵长的故事。到达西藏之前,对于藏民怀着无数的恐惧,朋友们对于我的生命同样有着深深的担忧,想起金色的藏刀和恶劣的气候,就生出荆轲的悲壮。因为选择季节,乘车越过在两年之后补走的长路,到达藏边,和一个藏族小伙子走过横断山区。那是一个原本晴明的日子,他先前骑着单车。雨来得很突然,他要用单车带我,我拒绝,我所有的脚步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着一种真实的体悟,我不明白他脸上的恐惧——他执意推着单车陪我走路。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我不只一次关注过他的神情。那一带森立的寸草不生严重风化的山体,十分陡峭,雨水浸润泥土,半裸的石块因此滚动,带起的泥沙,突兀而下,有时就在头顶飞过。在积水成流、泥沙俱下、抬着单车走过几处冲塌的路基之后,才突然想起泥石流,才明白他一脸的焦躁不安,但已经是不能骑车的时候,我极力搜寻,终于有一块平坦的高地,我们舍弃单车,爬上高地,看雨中泥石流的生长壮大,看地动山摇的塌方,看一场肆无忌惮的雨,最后久久看着身旁素不相识的人,在他纯净的笑容中,寻找他陪我走在生死边缘的理由。因为他,让我瞬间相信了所有藏民的善良,以后的经历是完全的证明。

  曾经用动物的皮毛收获的钱换取糌粑,可每一次给我糌粑之后,都有相同的回答:“藏民不要钱。”——这种交换后来成为西藏的日子获取食物的重要途径,幸好带着剪刀,可以免费为他们理发聊作补偿。

  一路人烟稀微,偶尔会遇到耕作或放牧的藏民,在空旷的大地上,他们在

  无限充足的时光中,或者转经,或者喝茶饮酒吃糌粑,眼睛却不断在原野中搜寻,因为每一次,我都在很远的地方发现他们向我凝视的目光,发现他们向我挥舞的手臂。我走向他们,因为语言不通,很少交谈。在那里,需要的不是语言,而是微笑,一首诗中曾经这样诉说:

  当所有的表达苍白无力

  微笑就会通行无阻

  心灵恒远的孤寂

  在大地无涯的空旷中

  燃烧真情

  在微笑中喝茶饮酒,用手势解释来路去路的疑问,在微笑中吞咽糌粑,然后在微笑中挥手,上路。

  黑夜来临之前,如果能够走到村庄或牧区,只需将手放在耳际,侧一侧头,藏民就会明白并且热情地安排食宿,这样,就会免除一夜的奔波与风寒,拥有帐篷或土墙之内的温暖。在西藏,夜晚非常寒冷,没有人居住的地方,只能整夜不停地走路。停下来睡过去,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或者就会变成一具僵尸。长途追求轻装,沉重的卧具不在携带之列,而且终于相信,西藏的狼是世上最善良的狼,而非深夜的危险。狼的凶残,只是羊的不幸,翻越那吉康萨雪山那一天,在冰川上泻下来的凛冽的风中,我坐在路边,和一只孤独的野狼对视,我甚至觉得它非常亲切,非常可爱,它那线条流畅的身躯,绝没有半点多余的臃肿,它身上的一切,都蕴含着坚韧与力度。除了羊群,它对牧民一无所求,因此在山上,在饥饿来临的时候,它总是深情地跟在羊群后面。狼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事,正如羊跟着夏天的阳光追逐丰茂的水草,对狼而言,羊就是这片土地上生长的属于它的水草,它和牧民一起收获,只要牧民生气的时候远一些,它就不会遭遇黑洞洞的枪口。

  冰凉的雪水,枯竭的能源,贫瘠的土地,复杂的气候……一切都让生存十分艰辛,藏民在漫长的岁月中,在几乎亘古不变的生活方式里,繁衍生息,心态却非常静宁。关于静宁,在小说《荒原、女人和枪》中,有过一段真切的描述:“温馨迷人的青色毡包,有灿烂透明的微笑,琥珀一般的奶油,润泽风干的牛羊肉,一堆朝霞般的火焰,燃出干牛粪诱人的芳香,燃出清茶醉人的温暖,一只娇柔的羔羊,挤进女孩温柔的怀抱……这似乎一个世纪以前的记忆。在遥远的草原,撒落缓缓移动的羊群,牦牛在溪边卷食鲜嫩的牧草,马驹吮吸清凉的雪水蓦然长嘶。一个青年躲入花丛,为心爱的姑娘戴一串珍奇的玛瑙,捡拾一地笑声的酣畅。一个遥远的河谷,残留一个僻远的荒村,断垣残瓦中厮守一对快乐的老人,他们有一条犏牛一匹老马五只山羊,他们吃在人们弃耕的土地上种植的青稞,喝悬崖间挤出的清泉,清晨或者黄昏,他们绕一座弃置的宗教建筑,转动镶满宝石的经筒,念一成不变的经文,诉说宿世的愿望,礼拜神圣之佛。老阿妈总是唱一支外人听不懂的歌,老阿爸听着笑着,总是讲述一成不变的故事。”是的,藏民在朝晖夕照中,围着宗教建筑,以一成不变的速度转经,一片空灵。我曾经以近乎转经的静宁,长时间行走于荒原,向着远方,继续疲惫的脚步。在深沉广阔的荒野,思绪变得清明,在似乎凝固的时光中,冥冥中存在着不变的方向,一如藏传佛教的香格里拉,对藏民有着永恒的牵引,荒原绝世的旷达与生命超然的执着,成为心灵无上的主宰,所有的欲望悄然远去,在食物断绝的日子,饥饿不再刻骨铭心,听不到穿越时空的吟唱,看不到斤斤计较的浮华,嗅不到死亡弥漫的气息,也感觉不到无边无际的冰凉。如果没有冥冥的牵引,移动脚步的理由就会丧失,不懈坚持的生命就会终结,那时我突然明白,宗教在如此高远的地方,是冥冥中实在的归宿,是苦难的生命在这样的荒寂中存在的理由,是人从自然的孤独中解脱的重要途径。

  在藏边,进入阴森森的喇嘛寺,黑暗的屋顶深邃神秘。晕黄的酥油灯中,观世音的塑像在绰绰的经幡里木无表情。当心中以必死的决心想象前途,经过无数次生死瞬间锤炼的自信轰然崩溃。我在疑问中礼拜,祈祷横越西藏的平安。

  灵魂之舞

  马丽华的笔下曾描绘过这样的情景:一个远去的秋天,大雪惊心动魄地铺泻了40多个小时,唐古拉山以北地区,积雪深达一米,雪灾的突如其来让牧民措手不及,他们滞留在夏季牧场,牲畜尚未屠宰,粮食尚未交换,燃料储备在遥远的冬季留居地,人畜陷于骤然的困境,牛马四散溃逃,懦弱恋人的羊群围着帐篷,飞鸟寻不到可以落脚的黑点,羚羊野驴在雪海中奔逃,聚结在黑色的青藏公路上,渴望人类的拯救。

  藏北大地在大雪灾中充盈着死亡的气息。

  自然灾害相较于战争中的种种不幸,已不是最为严重的事情,在关于西藏的书中最容易看到的是关于人为苦难的描述,自五世纪佛教传入西藏并逐步取代原始的笨教之后,经过千多年的熏陶,藏族终于成为一个沉重的民族,那种现世的罪恶感和对来世的执着,在今天依旧延续。

  走过山口,时光之河中耸立的玛尼堆,在七彩经幡猎猎的悲泣里,让宿世苦守的心愿如白石冰凉。白石崇拜、日月图腾和万字吉祥符,是原始宗教在藏传佛教里顽强的寄生,也是心灵的固执在岁月中无限的漂流。当我在山口回眸,看到少男少女在高山草甸上拒绝学校追随牛羊的尾巴,不禁潸然泪下,不禁将生命的悲吟借助于衰落的诗歌,却也茫然,这能述说什么?会有谁感动?凝目五体投地的信徒,我只能关注他们的虔诚,虽然心中对生命的苦难无限同情。精疲力竭的朝圣者爬过万水千山之后,在寺庙中不停地施舍省吃俭用的积蓄时,收获只是喇嘛一脸的麻木,我心如刀绞。但信仰是生命的自由,是法定的权利。于是一种信念深刻心灵,生命辉煌的希望,不是先知不懈的劝谕,而是人心的自觉。

  如果宗教是生存实在的需要,是生命在荒漠状态的唯一依托,我会真诚礼赞,但宗教在让人善良充实的同时,也让人愚昧稚拙——这是历史的智慧,而非个人的奇想。当信徒大把大把的纸币在神山圣湖呼呼作响的风中放飞,关于现世生活品质的话题,对于悠久的和谐,是无情的破坏。

  一个古老的天葬台边,一个寒凉深沉的夜晚,我用储备给爱情的忠贞,守候一具白氆氇包裹的赤裸卷曲的尸体,沿着一线白色的糌粑,从朦胧的天光中走来,当初升的日头照亮那块切割尸体的青石,当桑烟直冲霄汉,当天葬师锐利的啸声高扬,钟情于人肉的鹰鹫从四面八方聚结,脚下的石块突然滚动,或者只是出于对某种禁忌的畏惧,我滚下山谷,遍体鳞伤。当我克服伤痛,在山谷中寂然而立,眼睛在血光中固执地仰视天空,可是雄鹰高翔的翅尖儿上,没有灵魂的舞蹈和来世的幸福,在生命苦涩之后,在一世的追求之后。

  而生命执着的美,让我震惊。

  徒步祖国大地的六年中,走过西藏之后,当我极度疲惫,当都市的浮华与烦躁让人难以忍受,念念不忘的是西藏——梦想墨脱寂寞的山谷,有一片贫瘠的土地,延续清心寡欲的日子;或者在新藏之间的界山大阪,融入北向倾斜的大地,放牧一群贼一样的活力无限的山羊……
[1] [2] [3]
昵称: ( 评论不超过2000字 )
网站联系邮箱: ICP备案证书(号)浙ICP备06035441号
网站简介 - 联系我们 - 广告服务 - 服务条款 - 隐私保护 - 法律声明
CopyRight © 2006-2008 Hztt Organiz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