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总共只有两座城市,一座是杭州,一座是上海。上学的日子我都在杭州度过,放寒暑假了就去上海的爷爷奶奶家玩,所以在我的字典里,“上海”就等于“外地”。我清楚地记得,那时从杭州到上海的火车有两种,一种是快车,比如363/364次,中间要停很多车站,全程下来四个多小时;另一种是特快,比如95/96次,一站到达,但也要三个小时。我爸曾对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坐飞机去上海。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好笑,我猜这件事大概有两种可能:一是我爸自己也没坐过飞机,所以压根不知道飞机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是那时候可能确实有过从杭州到上海的航班,只不过现在交通条件好了,飞机才被火车或大巴所替代。
总而言之,杭州和上海就是这样——若即,若离;虽然隔得很近,但还不至于融合;性格上有很大差异,却又彼此无法分割的两座城市。
贰
每次离开上海的时候,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心里总会涌起一阵失落——那时我虽然还小,但是已经懂得了对繁华的留恋。上海的繁华是扑面而来的,只要一走近它你就能感觉得到。大概没有哪座城市的商业街,能像上海的南京路这样热闹。我对这条路的记忆,就是在不停地走路——或是挤在高高的人群中,或是骑在父亲的肩上,跟着密密麻麻的人流随波逐流地移动。人们似乎并不是来逛商场的,而仅仅只是为了凑热闹,带着一种狂欢的味道。小孩子都是喜欢热闹的,我嘴里吃着奶油冰砖,牵着大人的手,瞪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周围闹哄哄的街景,觉得上海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奇的。南京路上所有的人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最后的目标往往是人潮更加凶猛的外滩……
而当我回到杭州的时候,这种气氛上的落差自然是不言而喻的。那时杭州最繁华的地方是延安路和解放路,可是它们又怎能跟上海的南京路、淮海路相提并论呢?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上海又增添了很多新的景观:高架桥、地铁、明珠塔、南浦大桥,杭州人就争先恐后地跑去看个新鲜——那时的高架桥在我们看来也成了“旅游景点”。不过很快,这些东西在杭州也不稀奇了,这时上海又出现了酒吧街和LOFT。而这一回,杭州人跟进的速度更快,几乎就在艺术家们纷纷涌向上海苏州河两岸的时候,在杭州运河附近的旧厂房里,也冒出了一个LOFT49艺术区。
也许正是因为地缘上的优势,杭州人把上海当成了窥探国际潮流的一个最好的窗口。
叁
杭州人一直都很喜欢往上海跑。上个世纪,上海货的口碑在全国是最好的。杭州跟上海离得近,所以杭州人有点近水楼台的意思,每一次去上海,自然要带一点当地的东西回家。那时候我们吃的是大白兔奶糖,看的是金星牌电视,骑的是凤凰牌自行车,用的是蜂花牌洗发水,写的是英雄牌钢笔,戴的是上海牌手表……不过这些曾经的上海名牌现在有很多都已经不太容易找到了——全球化带来的一个冲击就是,一些本土品牌的渐渐隐没。
直到现在,杭州人还是很喜欢去上海。我有一个朋友说,一年至少要去一次,这样才不至于跟国际脱轨。不过走马观花的看客多,真正在上海大包小包购物的人却越来越少,因为上海有的东西,杭州现在也都有了,比如杭州的湖滨路上,有些顶级世界名牌的专卖店,开得比上海还要大。更重要的是,杭州有西湖,当你从阿玛尼的专卖店走出来,立刻就能面朝西湖春暖花开——这样得天独厚的位置,上海哪里能找得到?繁华是可以复制的,潮流是可以追赶的,风景是可以营造的,但是杭州的文化底蕴,却是上海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肆
跟“自古出美女”的杭州比起来,上海的女孩确实称不上漂亮——这一点我想应该是没有什么争议的。但她们比较敢穿,精心打扮一番走上街头,同样能让人眼前一亮。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我去上海,发现街上有很多女孩都穿起了吊带衫,惊艳到让人目瞪口呆。直到第二年夏天,吊带衫才在杭州街头慢慢流行起来。也不知道一向温婉贤淑的杭州女孩,这个弯是怎么拐过来的。
无论是上海人还是杭州人,都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傲气。一个例子就是,这两座城市的人都喜欢讲自己的方言。我上学时,一到课间,大家讲的都是杭州话。在学校里讲普通话的同学一般只有两种,一种是从外地转学来的,另一种就是那些特别听老师话的“乖乖孩”。这两年打开杭州的电视,新闻是用杭州话播的;打开广播,路况也是用杭州话报的。到了上海,情况就更严重。有一个笑话说,上海公司的电话总机有两种语言提示,首先是英语,其次是上海话。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一个朋友,从他们单位的总机,到他的同事,再到他本人,所有人跟我讲的都是上海话——完全无视我是一个说着标准普通话的外地人。难怪有人说,在上海生活,就算你的收入达到了中产水平,你也依然是一个外地人,因为你连用上海话跟人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伍
上海虽然繁华现代,但是在这座城市待久了,你就会发现,有很多细节的地方,它远没有杭州来得那么精致舒适。有人开玩笑说,上海人看外地人,都是乡下人——不过我相信,上海人看杭州人,一定是另外一种态度。很早以前,上海人就发现杭州人极会享受生活,有上海亲戚来杭州玩,看到花港观鱼公园里到处都是坐在草地上野餐的人,连连感叹你们杭州人真是“老想得开格”。
现在每到周末,当杭州人坐着D字头火车往上海跑的时候,很多上海人正做着相反的运动——来杭州过周末。上海著名的媒体人小七,曾经写过一篇《西湖的青山,活埋了我吧》,把西湖边的悠闲生活吹捧得天花乱坠。如今这篇文章已经成了反映上海人觊觎杭州生活的经典名篇。
杭州人和上海人都这样喜欢着对方的城市,但是如果真要他们换一换,可能没有人会愿意。小七说,每次来杭州都不想走,可如果真的要他留在杭州工作,我觉得这事儿肯定悬。我身边也有两个杭州朋友,刚去上海工作的时候,每到周末一定要坐火车回来。这样来来回回奔波了两三年后,终于架不住了,干脆辞了职回杭州——说到底,还是水土不服啊。
杭州和上海,就算距离再近,也终究是两座大不一样的城市。
作者: 歇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