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巴——千碉庇护下的世外桃源
丹巴这个小小的县城,还未进城就看到的那片叹为观止的如林古碉和掩映在山谷绿荫间的“甲居”藏寨。
那是距县城3公里的梭坡乡。隔河远远望见对面山坡上密密麻麻高耸入云的古碉群时,我和同伴们着实为之一震。像当年在大渡河边发现奇迹的法国人斯廉艾一样,唏嘘不已的我们赶快停车抢着拍照,长枪短炮齐上阵,生怕在将它记录下来之前那些高高斜斜的苍老碉楼便会轰然倒塌。
20世纪初的一个秋天,斯廉艾先生沿大渡河溯源而上,突然,河对岸一座座林立的古碉映入眼帘。欣喜若狂的他不停地按动快门,拍摄了一幅又一幅的古碉照片。他的摄影作品在法国里昂参展,一时间引起轰动。其实丹巴素有“千碉之国”的美称。那些古碉座座擎天拔起,高的有十余层楼房高,矮的也有十多米。碉楼按照其外型又有四角、六角、八角和十三角之分。按其功能又有家碉和寨碉等之分,家碉以户为单位,依房而建,寨碉以村或部落为单位,一般建于道路要塞、山梁高处。寨碉又根据其作用分为烽火碉、要隘调、界碉、风水碉和战碉等,丹巴境内保存完好的古碉约有560多座。
与巍峨雄壮的古碉群落相比,我更喜欢距离县城8公里处的甲居藏寨。那儿被称为“藏区的童话世界”,又被称之为“盘腿打坐的民居”。远远望去,在相对高差近千米的翠绿山坡中掩映着的一大片鲜亮的黄、黑、白相间的小小藏房,看上去果真像一个奇妙的童话世界。而那一幢幢的小房子又真的像是一个个头戴黄帽身着白衣盘腿打坐的喇嘛。这里的人们怎会造出如此漂亮有意思的房子呢?当地人是这样说的:很早以前的某一天,一位高僧途经这里,当地人就向他请教造房子的事。高僧盘腿而坐,双手翻出美丽的莲花指面露微笑默不作声。聪明的人们于是依照高僧的坐姿造出了漂亮的房子,就是现在看到的这样。这是我见过的外型最漂亮,周围环境最舒适的村寨。
我想象着在某个初夏的傍晚,坐在甲居美丽藏寨的小院里数星星,或者在清晨,漫步于山坡的丛林花草间,那是多么惬意的田园日子啊!
色达——神奇的说唱艺人和天葬
无极的金马草原上,英雄格萨尔王的后代依然在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吟唱着他们英雄祖先的传奇。“佛国”五明佛学院旁边的天葬台正日复一日地将一个个灵魂引往天堂。
在广袤的康巴大地,到处都流传着英雄格萨尔王征战一生的传奇故事。《格萨尔史诗》也被称之为“东方的《 荷马史诗》”,是迄今为止人类最长的一部叙事史诗。神奇的是,格萨尔史诗并无文字记录,一直是以口头说唱的形式流传于民间。更神奇的是,格萨尔说唱艺人并非如师徒之间那样口口相传,而是某人某天突然受到某种神示,从此滔滔不绝,连续几日说个不停。
我有幸走访了一位格萨尔说唱艺人。那是一位58岁的老妇人,住在城边的一个山坡上。时值冬日,大雪纷飞,我和陪同的当地藏族姑娘则娜措走进院落,经幡在雪中狂舞,一只拴着铁链的大狗朝我们狂吠。门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探出头将我们请了进去。一位身着厚厚藏袍、身体强健的老妇为我们盛上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娜措告诉我老妇是小女孩的奶奶,她就是格萨尔说唱艺人。看屋内简单的陈设和面前这婆孙俩,觉得跟平常藏族人家并无二致。说明了来意,老妇有所迟疑,经娜措再三请求,才将我们带进了里屋。
天哪!这是个什么屋子?除去一张铺设单薄的床以外家徒四壁,堆积如山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头足足占去了大半间屋子。老妇拿起一块尖尖的石头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懂,娜措翻译说那块石头就是老妇十一二岁时所得到的神示。老妇说,在那之前她和别的小孩一样一直都放羊,有一天放羊累了就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睡着了,家人找到她时她手里就紧紧攥着那块尖尖的石头,怎么都叫不醒她,就把她背了回去。这一昏睡竟是三天!她说记得睡梦中有个人给了她一块石头说:“你是超通(格萨尔的叔父)的女儿,这块石头是你的法器。”她醒后手里果然握着一块石头,就是现在的这块,而且无师自通就能背出很长一段格萨尔史诗了。
后来的四十多年中,她又陆续发现了更多的石头,每拿起不同的一块,便能讲出不同的一段格萨尔史诗。而如果没有石头在握,她便和常人一样一句都不会。
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娜措也帮着说了半天情,老妇终于勉强同意为我们现场说唱一段。她随意拿起一块石头握在右手,闭上了眼睛。稍顿,双眼微睁,眼珠上翻,身体轻微摇晃着说唱起来,声音和讲话时判若两人。她非常流利地说唱了十多分钟,如果不是娜措提前告诉我这老妇目不识丁,我真以为她是在背诵一篇烂熟的文章。不知该作何感慨,只觉太不可思议了。
亲临天葬,死亡在消失,生命已经飞翔。一个灵魂就这样被送上了天堂,不必悲伤。告别我们轮回的缘分,应召而来的神鹰啊,请你带走我一生的荣耀。
有着“世界佛国”之称的五明佛学院坐落在距色达县城20公里的山谷中。五明佛学院旁边有个天葬台,听当地人说每天都有四面八方的百姓将自己已故的亲人送往那里超度,我决定去看看。
从县城驱车半个小时即到,司机将车停在公路边,我们一行三人开始爬山。上得一个山坡,眼前出现一块开阔地,漫山迎风猎猎招展的五色经幡扑面而来,我远远看见黑压压一大片秃鹫整整齐齐伏在地上,如待发的军队。娜措指着前方远处一个小小的约30公分高的圆形石砌台说:“那就是天葬台。”我不禁有点害怕,同时又莫名地兴奋起来。
8点30分,一袭白袍的两个人手持大刀、铁锤出现在天葬台旁,神情凝重。不用猜他们便是天葬师了。此时,桑烟四起,离天葬台不远的小房子里传出低低的浑厚的法号和颂经声,据说那法号是用少女的腿骨做的。那声音像从地下发出,却直逼万里苍穹,那是喇嘛们正在超度亡灵。接着,一个白布包裹、粗绳捆绑的东西被搬上天葬台。天葬师用刀割断绳索,挑开白布,我看清了那是一具赤裸着的蜷缩的尸体。那尸体一头白发,瘦骨嶙峋,看样子是位老人。老人被趴着放在石台上。只见天葬师迅速舞动大刀,只几下,便将头、手臂和双腿卸了下来。又几下,就看见一堆肉块和骨头。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记不清是天葬师吹了声口哨还是打了个手势,秃鹫们呼啦啦冲向石台,眨眼工夫又呼啸着飞回原地,石台上就只剩下一堆白骨。这时天葬师拿起铁锤飞快砸碎骨头然后拌上糌粑,秃鹫们又一次冲过去。等它们第二次呼啸着离开,石台上已经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一个灵魂就这样被送上了天堂,不必悲伤。对于天葬,藏族人说,肉体不过是灵魂暂时居住的房子。那么,灵魂走了,空留一副皮囊干吗?不如让它物有所用喂食苍鹰。又说,秃鹫乃神鹰,人死后被捆绑成头抵膝盖双手交叉抱腿的样子,是让他回复到胎儿在母腹中的姿势,这样神鹰就会引领灵魂更快投胎到更好的地方。
多么乐观而潇洒的民族!多么善良而朴素的愿望!我仿佛看到,这一灵魂正随着神鹰在高空盘旋,与自己的肉体做最后的告别。尔后,它化作一片羽毛,附着在神鹰的翅膀上,轻轻地随风而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石渠——牵着太阳放牧天上的白云
扎溪卡——那牵着太阳放牧白云的不羁原野,放飞的何止一个久居闹市疲惫的身体和麻木的心灵,将真正触摸到久违的单纯与真诚,切实感受到名利的无谓和生死的超然。
走遍康巴大地,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你纵情生死,我想非这里莫属。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你快意情仇,我想亦非这里莫属。
它是四川省海拔最高、面积最大、位置最偏远的一个县——石渠,紧邻三江源头青海玉树。太阳与火是康巴人崇拜的图腾,扎溪卡也有了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字——太阳部落。
车近石渠视野变得无边无际。满眼皆是铺天的绿、盖地的蓝,金灿灿的阳光洒遍大地,牛羊全都飞上了天。还等什么!快下车,扔掉沉甸甸的背包、相机和烦恼,牵着太阳的手、跨上如风的骏马去放牧天上的白云吧!
正是扎溪卡最美的时节。清风吹来阵阵醉人的气息,是百花争艳的芳香,也是帐中飘出的酒意。四处都是相拥而坐的青年男女,有位俊朗少年正往怀中女孩头上插一朵绚丽的野花。谁说牧区的姑娘淳朴有加浪漫不够,你看看那草原上追逐嬉戏的小伙姑娘,听听帐篷里打情骂俏的的欢声笑语,恐怕你只会跟我一样感叹:如今的草原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长须贡马乡居住着一个叫查加的游牧部落,共60多户人家,这个部落是平原上最古老的部落之一。不与其他部落通婚,自我繁衍,人口增长极为缓慢,至今还有一妻多夫、一夫多妻现象存在。
32岁的洛绒活佛目前管理着这个古老部落,当我们驱车到达时,祈求赐福的牧民们早已手捧哈达等在路口,活佛为一位老眼昏花的老阿妈摸顶的一幕使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那个靠残存的听力拼命寻找着活佛的佝偻身躯,那双张开着颤抖着的、代替眼睛摸索在半空中的苍老双臂,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在这样的遥远高寒的生命禁区,活佛对于百姓意味着什么,那远远不是“精神领袖”四个简单汉字能够概括,而是父母,是太阳,是水,是临终的关怀,是累世的生命,是一切的一切。
记得当时同行的藏族姑娘康珠一直躲在一旁流着泪。她在后来自己的一篇文章里说:“没有人会明白这场摸顶赐福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阿妈意味着什么,当有一天她苦难的身躯和洁净的灵魂走向佛祖的怀抱时,这样的每一次摸顶都将以无比的加持力带着那颗历经磨难的心,无所畏惧地走向黑暗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