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棉花雪

　　那架老旧管风琴在小教堂里的角落，一直一直一直在伴奏。
圣诞节的唱诗班在唱：外面流浪的小孩快进来。

　　自从小安流浪到这个小城，那只乌鸦就一直跟着他。
这真是一只奇怪的乌鸦。
小安想。

　　乌鸦，全身乌黑发亮，一双通红的眼睛里，象有两个小小的火塘。
乌鸦望一望小安。
小安就会感觉全身有一丝丝的暖。

　　看着乌鸦的眼睛，小安会想起他去年死去的奶奶。以前的冬天里，在晚上的木屋中，奶奶都会生起一个火塘，柴火噼噼啪啪地跳舞，开水壶咕噜噜的冒泡；小安伏在奶奶的膝盖上，看着奶奶的眼睛，他会发现奶奶的眼睛里有两个火光闪闪的火塘。

　　小安在奶奶慈爱的目光里睡去，睡在奶奶讲的童话里。
“是那个飘着糖炒栗子香味的童话吗？”
好象有人在问。小安赶紧点了点头：是的，是的啊！
“是以前你爸爸妈妈买的那种糖炒栗子吗？”那个声音在问。
“是的，是的啊。”小安一个劲点头 。
“可你的爸爸妈妈早己死了。”那个声音在发笑。
“谁说的，才不是的。他们只是去了遥远的地方给我买最好吃的糖炒栗子去了！”
小安有点生气了。
(有一天，我长大了。爸爸妈妈会带着好吃的糖炒栗子回来。)
小安好象闻到了在那个遥远地方飘来的糖炒栗子香味。
可一阵刺骨的风一下就把它刮跑了。

　　小安感觉有点冷，裹了裹身上的小棉袄。这是一件又脏又破的棉袄。
小安想起家乡的棉花田。
每当棉絮开的时候，风一吹，吹起一朵朵的棉絮，一片片白白的在风止时飘下。
就象天上飘下的雪；夕光里奶奶拾棉絮的背影，象一只苍老的乌鸦。

　　小安忽然觉得那只乌鸦就好象是他的奶奶。
他的奶奶从不会离开他。

　　小安坐在小教堂的台阶上，那只乌鸦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灯柱上。
偶尔，路过的好心人会给小安一小块面包，或饼干。
小安总会分一点给乌鸦。

　　这个圣诞节，雪下愈来愈大了。
一朵朵的雪花飘下来，雪花被风吹着贴入脸，顷刻就融在骨头里的寒意，让小安不住地打着哆嗦。
大朵大朵的雪花象棉絮，真是棉絮就好了，那么这个圣诞夜就不会那么冷。
小安把冻红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呵气，这样似乎会暖些。
圣诞夜的街有些冷清，人们早早的关上门，象害怕着浪费掉一丁点屋里的暖意。
小安在寒风里绻缩着身子，忽闪的眼睛象对面店铺前圣诞树上的小灯泡。

　　小安很想站起来，跟随着圣诞夜街上那些兴高彩烈的脚步一块跑跑。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小安有点瞌睡的眼睛，看着身上越盖越厚的雪花；蓦地，小安心中有无数盏灯点燃了。
这就象大大的一棵圣诞树上的无数彩灯。
五颜六色的灯光中，小安钻在一床又大又厚的白棉被里，吃着香香的糖炒栗子，听戴着老花眼镜的奶奶讲故事，看爸爸妈妈将一只只彩色的棉袜挂上圣诞树，那里面全是给小安的礼物……

　　(不知今年爸爸妈妈还有奶奶是否会回来，己经是圣诞节了啊。)
小安很想问问乌鸦。
在奶奶的故事中，有一个世界里的乌鸦总是神通广大。
它们有多少羽毛就有多少巫术。

　　“会回来的，会回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
象是乌鸦的，又象是梦里传来的。

　　那将是多么美好的圣诞节，所有的赞美诗都用上都不够表达的美好！

　　
忽然，所有圣诞的钟声就这样敲响了，一下一下的象天上传来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的，惹得所有的雪花都在半空中喜悦地跳起了舞。

　　“嗨！小安，怎不进去暖暖？”
小安这次听清楚了，这的确是乌鸦在说话。
教堂的门也开了，里面射出一片刺眼的亮光，一阵悦耳的管风琴声传出来，唱诗班天使一样的白衣小孩在歌唱：

　　以父之名，那通往圣堂的路上，
白白的棉花雪，暖暖盖在你的身上。
以父之名，我们以他为荣耀，
我们一起来祷告，赐予我通往圣堂的那一抹天光……

　　乌鸦拔出了身上的一根羽毛，掏出兜里的一只银质打火机，卟的一声点上火点燃了羽毛，无数点五颜六色的火花从羽毛上溅落下来。
小安发现自己的身子越变越轻，越变越小；他惊讶的发现他己骑在了人乌鸦的背上。
乌鸦驮着小安向教堂顶上的那彩色玻璃透进的光飞去，那光刺得小安睁不开眼。

　　小安睁开眼时，他已躺在一大片的雪上。
这是一种松松软软的象棉花的雪；是的，的确是棉花的雪。盖在身上暖暖的，捧在手上不会融化。这是一个棉花雪的世界；一朵朵棉花雪不断的落下，贴入脸暖进心，那暖象小孩在大人的怀抱里。

　　“暖洋洋的哦，暖洋洋的哦。”
天上的乌鸦这样在叫。
“喂，小安哥哥尝尝我家今年屋顶上的棉花糖的味道。”
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小安的面前。
“我，我们认识？”
小安呆若木鸡地张大了嘴巴。
“小安哥哥，今天你好奇怪？我是你隔壁木屋的萤萤啊。”
随着小女孩的手望去，不远方有两座肩并肩挨着的栗色木屋；透过窗还能看见屋内火塘跃动的暖暖的火光。

　　萤萤的棉花糖真好吃。在口里暖暖化开一丝丝香草的甜味，从来没吃过的纯天然的棉花糖啊。
空气中还有熟悉的糖炒栗子的香味。

　　“安安乖，和萤萤好好玩。奶奶到天上的棉花田和你爸妈忙完这一季就回来……”
小安这才发现那只乌鸦就是他奶奶；奶奶正向一堆白白的云飞去，边飞边回头对他慈祥的笑。
“奶奶，别忘了告诉爸爸妈妈给我买天上的糖炒栗子——”
小安永远忘不了爸爸妈妈的糖炒栗子。

　　这个季节，这个世界里的所有大人都在天上的棉花田里忙。
摘下的棉花一朵朵丢下来，天空就白茫茫的飘起棉花雪；落在木屋顶上，是香甜的棉花糖。挂在树枝上，是一个个毛绒绒的玩具。落在小河里是一盏盏流动的小花灯……
没有大人的小孩子，在这一季可以尽情的自由玩耍。
大地厚厚的盖上一层暖暖的棉花雪，松松软软的棉花雪上，没有小孩会害怕跌倒。

　　当二月的风吹来。
会吹走棉花雪的。
当更多的小河哗哗的醒来。
这里将铺上绿绿的草，开出缤纷色彩的花，树枝上满是晒着太阳的鸟，空中充满花香。

　　二月。爸爸妈妈带着糖炒栗子回来。
那是小安的二月。他坐在奶奶暖暖的怀里听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