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逛古秦淮(2007年6月)

2007-12-25 《华夏商务旅游指南》
  衍荣/文

  公务过金陵,赶到石头城时,恰逢苍穹四合,夜色朦胧,月照初起,氤氲弥茫,使人一下子想起杜牧的名诗《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正是这千百年来脍炙人口的诗句,成就了我们的“古秦淮”之逛。

  所谓“古秦淮”,其实是条不长的街,位于河岸之北,东西走向,街两头分别建有骑街牌坊,“古秦淮”之名就镌刻在牌坊上。别看这街小,可名气却不小。这里既有久负盛名的南京夫子庙,又有风情万种的秦淮河;既有儒林士子争跃龙门的江南贡院,又有“桃花扇底送南朝”的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故居;既有“天下文枢”的古牌坊,又有品牌效应的“咸亨酒店”;既有出人头地的魁元阁、文场阁,又有藏污纳垢、纸醉金迷的夜总会……六朝古都,金粉之地,温柔之乡,都能在这里找到注脚,寻得踪迹,嗅出气味。因此上人说道,它是鱼龙杂混的市场,是道德操守的考场,是明争暗斗的官场,是尔虞我诈的商场,是刀光剑影的战场,是招蜂引蝶的舞场,是醉生梦死的情场,是逞强斗胜的赛场,是吆五喝六的赌场。总之,它是众“场”之集大成者,是名利之徒多如过江之鲫的金陵“上海滩”。我们则是一不小心“误入”这偌大一处风月名利场。想退步抽身,与之绝缘吗?迟了!这就难怪仙家要胡子眉毛一把抓,怅叹“晨钟暮鼓惊不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不回苦海梦里人”了。

  我们是从西头入的街,只见商铺如林,游人如织,满街灯火照彻夜空,照得秦淮河两岸一片通明。我们沿街漫步,悠然徜徉,饱览着“古秦淮”的迷人夜景……

  我们用镜头摄下与历史名胜的一面之缘,记叙它们的古老与辉煌;

  用目光探寻秦淮两岸的沧桑变迁,沐浴新时代“又绿江南岸”的阵阵改革春风;

  用听觉捕捉古巷深处的悄然脚步,感受大江南北那激动人心的潮起潮落;

  用嗅觉体味通街弥漫的纷繁气息,领略中华民族抚今追昔的苦辣酸甜;

  用心灵倾听“古秦淮”的吟唱诉说,一窥“商女”那洗尽铅华与污垢的心房……

  我们在夫子庙前留影,对这座始建于北宋景佑(1034)年,后屡毁屡建的大成至圣文宣王庙感慨万千。它兵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现存的棂星门、大成殿、明德堂、崇圣祠、聚星亭等主要建筑,皆为清同治八年(1869)再度重建。它以秦淮河为泮池,南岸有双龙照壁与之辉映,仿佛一座世人永远也无法摧毁的丰碑。“一带秦淮河洗尽前朝污泥浊水,千年夫子庙辉兼历代古貌新姿”,是什么使它拥有如此巨大的生命力?是什么使之具有如此永久的魅力?又是什么使其主人备受尊崇,流芳古今,享誉中外,以至中国历朝历代至尊至贵至高无上的“真龙天子”每见纳头便拜?是神奇无比的教育,是鬼斧神工的教化!千百年来,若论对人类的贡献,教育教化恐怕无出其右者。我因此忽然想到,在这位中国伟大教育家面前,人们梦寐以求的所谓世界顶尖大奖——诺贝尔奖(假定设有的话),是不是也不足以旌表其卓越功勋?当然,自豪之余,谈笑之间,大家也没忘了向老夫子讨教:真会“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吗?

  初入视野,我们就惊讶地发现,一大群江南名宿正与我们不期而遇。他们中有“吴中四才子”之一,风流倜傥妇孺皆知的唐寅唐伯虎,有中国神话之父,四大古典名著之一《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有著名清代小说家,《儒林外史》的撰著人“秦淮寓客”吴敬梓,有乾隆进士,“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驰名海内的扬州八怪之一的郑燮郑板桥,有嘉庆进士,因虎门销烟而彪炳千秋的钦差林则徐,有光绪状元,中国近代知名实业家、教育家张謇。这些家喻户晓的名士中,尽管有科场屡试不第者,也有科举深恶痛斥人,但他们又无一不是这“江南贡院”的骄傲。他们栩栩如生的塑像,就簇立于贡院门外长长的甬道上,迎迓天下游客,致人以错觉,供万世之瞻仰。此外,据《简介》,“江南贡院”还出过一批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有影响的人物如遭国人讥讽诟病的“宰相合肥天下瘦”的李鸿章,道光举人、清末洋务派及湘军首领左宗堂,中国共产党那位一言难尽的首任总书记陈独秀……

  揖过群贤,我们直奔贡院大楼,在其门首驻足观赏,顾盼流连。大楼俨如一座巍峨宫殿,高大雄伟,气势恢宏。大门正中高悬着“江南贡院”门匾,漆底金字,凝重庄严。楼顶飞檐装点着霓虹灯饰,闪闪烁烁,流光溢彩……这贡院规模之大人称江南第一,天下之最,当年除龙门、至公堂、明远楼等一班格式化建筑外,曾有考生号舍多达20644间,可见斯时科场之盛况空前。它始建于南宋乾道四年(1168年),距今已逾八百多个春秋,占地约30万平方米,是我国古代最大的考试场所,是研究我国科举制度,客观评判其历史功过,鉴古知今绝难替代的珍奇遗迹,也是当今发展旅游,穿过历史隧道,洞烛炎黄文化灿烂星河弥足珍贵的人文胜景。令人扼腕的是,在“拆贡院,辟市场”的鼓噪声中,文物般宝贵的古考场被等同于科举制度毁于一旦,如今人们所能见到的也只有“明远楼”与“飞虹桥”,就连贡院的档案也被当作燃料来炖了秦淮小吃!

  科举作为选拔官吏的一种制度,自隋唐开始,迭经宋、元、明、清,在我国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并且至今还在某种意义上继续沿袭。应该说它一直紧紧伴随中华文明史。江南贡院,就是这功不可没中的佼佼者,它人才辈出,俊杰泉涌,不断为华夏之邦选贤擢能,铸造栋梁,仅清朝一代就考出过状元58名,占整个清代状元总数的一半以上。这固然是它的一份荣耀,但深入地想一想,谁又能说这份荣耀,不是“古秦淮”这块千百年来包孕繁华的“商女”之地的一份血乳之献呢?

  我们想找座茶楼小息。忽然人群中闪过一名年轻女子,悄声贴近,鬼鬼祟祟地问我们要不要去夜总会“玩一玩”?这种明目张胆的街头拉客,若是时光倒退三十年,国人恐怕要像走夜路撞上五步蛇样,即使不失声尖叫,起码也要吓出一身冷汗。可如今,谁又会大惊小怪呢?更何况在这有着千年“传统”的花柳繁华之地?自古骚客多情,名士风流,阿混胆大,纨绔好淫。大约那女子觉得我们有点四不像,见我们始终未予理睬,知道捕错了目标,不禁讪讪而去。

  月朦胧,鸟朦胧,就在秦淮河水边一家长廊式茶楼里,我们借着一壶最普通的铁观音歇息。灯影下看河中船来船往,听桨声此起彼伏,望对岸繁华竞逐,真所谓“画图难足”。可我心中适才那一幕却老是挥之不去。“小姐”生涯当然不值得歌颂,但“小姐”的命运谁又能无动于衷呢?那女子是皮条客,还是卖笑人?是情急偶为,还是屡作惯犯?是受人逼诱,还是自虐解困?家中是有久病候救的老父,还是黄口嗷嗷的幼子……当然,这一切未必就那么重要,但有一点则是十分重要的,那就是——她是什么人?是豪门千金,还是达官小姐?是富家闺秀,还是权贵娇娃?可以肯定地说,都不是。豪门千金受不了这份辱,达官小姐撕不下这份尊,富家闺秀忍不了这份垢,权贵娇娃受不了这份气。因此,她(或者她们)是也只能是被人呼之为社会弱势群体的那一类。如果不弄清这一点,人们就很难不白眼以待,侧目而视,轻佻而云,讥讽而诟,动怒而责,怀恨而怨……就如同这“古秦淮”样,千百年来人们只知道她与香艳、淫荡、纵情、泄欲、销魂……相连,进而搬出所谓“道德文章”大泼污水,却何曾细究过她是身不由已,任人为奴,锥心泣血,悲恨相续呵!她忍辱含垢,咽泪装欢,受尽了折磨与摧残,饱尝了欺侮与凌辱,却给百代儿孙换回了度命的碎银,救急的毛票……不,那何止是碎银毛票?那是她的青春年华,是她的花容月貌,更是她的泪血珍珠,一粒粒,一串串,难以数计!啊,她是无私奉献的母亲,她是卖身为奴的亲娘!夜深时分,我们告别茶楼,原途折返,“古秦淮”这时却母亲般地走入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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