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经路上(三)---——此时

2007-12-26 普兰

  (三)、此时

   我已记不清是谁一次又一次在我身后托起我的行李,
   好让爬得象牛一样喘的我稍稍省点力。
   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前世很可能是头一直负重的驴子。
   低着头,沉重的行李让我再也直不起腰,汗水砸在泥土里……。
   这就是泽西所说的爬山。
   但这仅仅是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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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查理顶村,开始往山上走。
   土路一点点往上盘。
   出村子的路边有棵大树挂着木牌,围着哈达。用藏文写着一串字。
   藏民们围上去仔细的辨认着,泽西说他们并不识字。
   忽然领头的卷发往下面跑,大家呼拉一下扔下行李都跟过去。
   我不明白发生了啥事。
   泽西边往下走边回头:听说有活佛噶玛巴留在岩石上的手印和足印……

   我也往下跑,在路边一块青黑色的大岩石上,围着些经幡。赫然有深深的手印在上面。
   学着藏民们用手摸,虔诚的用额头去顶礼……。

   我庆幸能跟着他们走。
   回来后看土豆介绍的那本书:《圣地卡瓦格博秘籍》,才知道这一路上可朝拜的圣迹比比皆是。
   不久又经过莲花生大师修行的山洞。

   藏民们走一段便会停下来靠着岩石壁休息。
   这也是我最为轻松和愉悦的时候。
   不卸包,就这样靠一会也会好得多。
   藏人们已热得拉起了外裤,露出里面厚厚的毛裤。
   泽西大姐和她的同伴已爬得满脸通红,她们买了两个背篓,里面重重的压着被褥和一蛇皮袋青稞粉。
   看上去可不轻。
   我估计自己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
  插图1:
  

  
  (行走/休息/顶礼)

  又往上行,渐渐的我们已爬到半山腰处,对面山上散落着绿色的村庄和田地。
   藏民们开始四散在路上采摘一种松柏。
   我好奇的问泽西,为啥要采这种叶子呢。这不是很平常的一种松树么。
   泽西提着红色的袋子,戴着手套,一把把的往袋里装松叶,递过来一片说:
   你闻闻,只有这里的松柏叶是香的呢。而且被活佛加持过,带回去烧香或送人,是最好的礼物。
   我凑近,是有股特别浓烈的香气。真神奇。
   藏民们或爬到树上,或围在一边,采摘的速度特别快,嘻嘻哈哈的一会儿每人手里就很大一把了。
   可我总不得要领,只抓得满手碎叶子。
   有藏民来示范,喏,这样采,就是一把。
   拿出保护相机的防水袋来装。
   至今打开袋子,那香气还不散。

   沿着碎石小路又往上行。渐渐的路越来越陡,需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爬升。
   我的帐篷垫子绑在包的下部,往上爬时总觉得包在往下坠。
   拉紧了收缩带,走一会儿就要弯着腰跳一跳,让自己背上的包滑上来些。
   
   正午时分,虽是深秋,却觉得天气炎热,爬在山头上无遮无挡。但也懒得戴帽子。
   唯一的愿望就是盼着快快卸包休息。
   前方高高的山顶有经幡飘扬。
   我们在山脊上行走。澜沧江在谷底流动,两岸的山壁林立着。之字形的小道在深红色的山体上纵横。
   景色壮美。
  插图2:
  

  
  (行走/打包)

  我的汗流个不停。老是听到有:“嗡……”的一声。
   以为是自己幻听,或是身体虚弱出现的耳鸣。
   回头,却发现原来是念经的藏民发出的合音。
   他们手持念珠,低头边走边念念有词,尾音拖得很长。
   很佩服他们,我已爬得啥想法都没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听到他们说休息。

   道很不好走,有时有深沟,背着重负的我控制不好自己的重心。
   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一轻。愣了一下。
   回头,满脸皱纹的藏族阿妈自己扛着大袋的青稞粉,却用力托住我行李的底部往上推。
   很不好意思。拉着背带尽量靠自己走。
   
   在这之后的山道上,不时有藏人在我身后默默帮我托行李。
   我们爬上一个个山头,任风吹乱头发。汗水流满脸庞。
   我看到高高的杂草后,藏人那纯朴黝黑的笑脸和真挚的眼睛。
   他们坐在山脊上,乐呵呵的望着我给他们拍照。
   转经路上,他们从不以此为苦,反而象是去春游般快乐。
   他们和自然是如此融为一体,让人心生感动。
  插图3:

  
  (山脊上休息/澜沧江)

  泽西大姐看我背东西吃力,说,
   小王,把你的东西分给他们背吧。
   那我怎么好意思呢,第一天就要人家背包。
   我万万不肯。
   泽西劝我,说没事的。
   卷发领头刚才一再和泽西说让我把东西分给他们背。
   我原先提在手上的那个装水瓶和杂物的塑料袋已被藏族阿妈夺走,
   每到一个休息的地方。她都会把里面的水瓶递过来示意我喝水。
   我很不好意思。

   藏族人唤我“噶莫”,那是“汉族女子”的意思。
   我总是对他们说谢谢。泽西告诉我,他们说,一家人不用说谢。

   他们看我弯着腰,吃力的往上爬。便想帮我分担。
   指指我的相机腰包,指指我背后的大包。
   我都谢绝了,还是想靠自己的力量。
   泽西笑,他们问你是不是包里有贵重的东西。所以不肯让他们背……

   我们坐在山头上休息。
   已跨过了澜沧江,我看到从羊咱桥上来的那条路,那么遥远在远处的谷底。
   别了澜沧江,前路漫漫,不知何时再能回来。
   
   翻过山开始往林子里走,依旧是上升的路。
   坐下来休息。阿妈裙子里藏着的石榴分给了我。舍不得吃,放在兜里。
   解开衣服扣子散热,泽西帮我照了张相,看见自己爬得不成人样。
  插图4:

  
  (休息/山脊行走)

  两点半,越爬越高,遥远的山头似有积雪。半掩在云雾中。
   喘息中,看到卷发连比划带手势的对我做了个睡觉的动作,又指指前面那个坡地。笑了。
   泽西翻译:老大说,今天是第一天爬,大家别太累了。就到前面住下了。
   算起来,今天才爬了四个小时。但佩服自己能坚持下来。

   很累。挣扎到坡地。
   环顾四周。这是面向上的山坡。只有一棵大树下有块稍平整的平地。
   藏人边上坡边四处拣拾树枝,很快卷发和一个男孩子用石块搭起了灶,燃起了火。
   烧得发黑的水壶用木头架起来。
   右侧据说有泉眼,从山上引下来特地给转经人取水,几个男子快步下去用锅接来。
   大家卸包,四散成两圈,围坐在一起。
   
   藏人煮茶,放一把盐,放点粗茶叶。用水煮开。
   每人面前一个搪瓷小碗,有些是木碗。
   冲了水之后放一大勺酥油。他们还喜欢放大块的奶渣。
   就着茶,每个人都会再摸出个小碗来,倒上青稞粉,用一点点茶,用力来捏糌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糌粑。在泽西同伴大姐的手里变成那么个褐色的团子,很实心的样子。
   泽西在小碗里放了些榨菜丝,冲了些水,就着糌粑吃。其他藏人都是用些辣椒末蘸水吃的。
   其他就没了。

   老大掏出他的那袋饼,大力的掰一块给我。
   然后挖很大一块酥油,在放到我碗里前,他停下来看我。
   我有点犹豫,泽西说,喝点酥油茶吧,会有力气的。
   于是我点头,看那大块酥油瞬间融化在热茶里。我心里也热热的。
   碗里又丢进好几大块奶渣。老大那一大布袋里装的全是这硬邦邦的玩艺。
   泽西递过来捏好的糌粑,说趁热吃。
   咬了一口,是淡的,有种粮食的清香。配着辣椒吃挺顶饿的。
   我只吃了一团就再也吃不下了。

   时间尚早,才三点,已在吃吃喝喝了。
   掏出手机忽然发现还有信号。
   上路前,匆忙给密蜡等几个朋友发了消息,告诉他们我跟着藏族人进山了。
   以为密蜡一定骂我不找向导,就关了机。
   收到消息他让我保重。

   天空是亮堂堂的,几轮茶喝下来觉得身体的疲惫劲都过去了。
   我想起背包里有牛肉干,就拿出来分给大家。
   一直在吃他们的东西。很不好意思。
  插图5:
  

  
  (拣柴/倒茶/生火)

  盘腿坐在石头边,看着云压在山顶上,似有暮色笼罩着四周的群山。
   这里很高,望出去,山是一层又一层的连绵不断。象海里的波浪。
   泽西忽然问我,小王,老大他们问你为啥要来转经……
   我艰难的告诉了泽西。
   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但是眼泪还是忍不住在打转。
   回过头去看那些山,这里虽美,但菜菜却永远都不能再看见了。
   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泪来。
   泽西递来纸,她用藏语告诉老大他们。然后对我说:
   这样外转对你的朋友是最好的……
   老大提着壶给我倒水,不断劝我喝茶。
   泽西说:你别难过,你这样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听她话语哽咽,回过头竟看到泽西和她的同伴都在抹泪。

   泽西怕我还担心一个人走不出去,
   告诉我,卷发老大说了,一定要把你带出无人区。
   再往前走要三天,没有村子。
   放心吧,我们一起走。明天把行李分给他们一起背……

   心里暖暖的。和藏人相遇不能不说是种缘。
   昨天还在后悔自己为何不买晚点出发到羊咱的那班车,那样就不用早起了。
   那会是另外一种行走。
   而此时,我就在这里,
   就和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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