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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经路上(五)--距离

http://www.hztt.com 2008-01-27 普兰

  高山牧场
  雪峰耸立,巨石如房
  云缥缈在半山
  瀑布缓缓而下
  淌成了河
  宽阔草甸
  乱石延伸
  转经人,渺小如蚂蚁
  仍在不停前行

  **************************************************************

  我迷迷糊糊的坐在石头上,阿妈赶忙把我唤醒。我感觉去年在秋那桶峡谷的那种虚脱感又回来了。
  拖着脚步继续走。同伴的脸上满是担忧。
  老大把我的包也卸下来了,用块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条串起。由他和一个小伙子两人抬了就走。
  我感觉眼都睁不开,浑身没劲。应该是出汗后没及时穿衣服,在森林里着了凉。
  从早上起,到现在已走了七八个小时,前方路漫漫。心里开始有一点点的绝望。

  又坚持了一个多小时,在一片树林里头,阿妈看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让我坐下来休息。
  恍惚中,看到小伙子们飞跑到林子下头去打水,身边四散着捡柴准备生火的人。
  泽西和同伴大姐在自己的背篓里翻着方便面。
  一片忙碌。
  森林里头是很好看的,那种绿色让人宁静。海拔三千米以上树胡子非常多,垂挂在秋天斑斓的林中,饱和得象幅画。
  但我此时只感觉到冷和无力,也没有兴致再拍照。
  这里距山底下的那条河很远,打水需跑下山去很久。但一碗泡好的面很快就塞到了我手里。
  看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感动的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那是我惦记了几个小时的美味,此刻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他们大都比我年长,却要照顾我。
  大家都席地而坐,吃糌耙,喝茶。
  泽西和大姐也泡了面。
  我喝了很久的茶,渐渐感到恢复过来了。
  身体极度疲惫,但神智渐渐清醒。
  插图1:
  

  
  (煮茶/森林/休息)

  上路了,我坚持自己背包。打手势给老大说,我自己可以的。
  老大朝我微笑着。没有说啥。
  我和女队仍走在前头。
  又是爬坡。刚恢复的身体就被疲劳打垮。
  我知道自己应是已到了体力的极限。
  咬牙坚持吧。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迎来了一次席地而坐。
  我真想躺下来。

  又爬坡了,老大不由分说把我的包拿走。
  阿妈指着我腰前的相机包说,她来背。
  我不肯。
  走路已成了机械化的规律运动,只是爬坡让我感到痛苦。
  翻山的时候看到远处缥缈的雪山。
  如此的美。

  “藏族人的体力是我们的二到四倍……”,这是范稳在书中所说的。
  对此,我深信不疑。
  他们每天三餐只吃糌耙,喝酥油茶。却能起早贪黑,不畏辛苦,背着沉重的行李不停赶路。
  实在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我自认为可以坚持,但今天就是个下马威。
  想象着轻松愉快的转经,又谈何容易。
  哪个民族能和藏民族相比呢,生活环境的不易,信仰的坚持和纯粹。

  又进了一片林子,正低头赶路。
  忽然抬头看见上方有头牦牛,黑色庞大的身体挡在路中央。
  我和它对峙着,牦牛想了一会儿,退到一边。
  有牛,这边一定有牧人。
  正想着,走在前头的队伍已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聊起了天。
  原来这边是永芝村的牧场。想想看今天爬了多久的山啊,要是我来放牧真是要走得哭了。

  小伙子会汉话,问我怎么一个人来转经。
  他说路可不好走啊……。
  我问他最近有没有汉人来,他说前些天倒是有好几个人进山的。在他们村租了骡马和向导。
  上午在采葡萄的地方,泽西曾和我说起过租马的事。
  她和大姐其实对外转经路并无多少了解,在路上碰到老大他们,就跟着来了。
  昨天和今天的大体力消耗让她俩有点担心。特别是当我告诉她不久就会翻一座叫“多克拉”的山,
  比较难爬。还有“说拉”垭口,会比“多克拉”更难通过。她俩简直害怕极了。
  泽西告诉我,如果以父母的名义来雇骡马的话是可以的。她说如果走不动不如就骑马吧。
  我是不肯骑马的,这样会没有功德的。再怎么难,我也要自己走。
  只是沉重的行李真的让我感到力不从心。
  当初在村口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不想拖同伴的后腿。

  昨晚在水边洗漱,天慢慢的要暗了。
  采药材的孩子们陆续从山上跑下来,往村子里去。
  他们看见我,都很诧异。
  “慢慢走啊,前面路难走得很……”,这是他们一致对我说的话。

  我们终于从高山来到了河边,林子里到处是倒下的大树。结满厚厚的苔藓。
  休息的时候,卓玛的丈夫爬上了树,四散的同伴都大笑起来。
  这个调皮的小伙子身手实在灵活得可以。
  大家都很累了,距此已跋涉了近十二个小时。
  好多人把毛巾挂上了脖子。
  不少人就背着廓噶半躺在地上,脸上仍是笑嘻嘻的。
  插图2:
  

  
  (休息,休息。)

  下午四点,眼前猛然一亮。
  宽阔的草甸,清澈泛蓝的永支河水,牦牛在安静的吃草。
  永纳营地到了。
  老大看见牛异常开心,忙跑过去逗它玩。

  终于在平地上行路,心里大为轻松。
  这里是不错的宿营地,但为了明天一早翻越“多克拉”这道难关,还要继续赶路。一直走到山脚下。
  老大说,今晚住山洞。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
  远处的雪峰若隐若现,我记得多次看到过这座山的图片,应是永支的山神,5000多M。黑黑的特别峥嵘。
  又入森林。天色有点暗,卓玛仍不停的数着念珠。
  我就算空身行走,也未必能走得过这些负重而行的同伴。
  且停且行,一个小时后,豁然开朗,永诗通到了。3365M。
  这里乱石很多,大小不一,只有接近山脚处才好些。
  同伴沿着蜿蜒的小路已走在很前头了。
  插图3:
  

  
  (永纳/永支河/卓玛和丈夫)

  路上有牧民的小木屋四散在两旁。
  不时看到老大跑去那里询问些啥。
  不解。
  问小伙子,好象是说糌耙啥的。以为是吃的不够了,要买些。
  藏狗就坐在高高的坡上严肃的注视着我们。
  小伙子让我跟紧了,说那狗可凶得很。

  十多分钟后到达曼遮塘。3418M。
  大家卸包躺下休息。
  宽阔的草甸,夕阳下的雪峰。
  我遥望着远处云雾中黑色的高山,不知哪座是传说中的多克拉。
  转经路上的第一道难关,我能顺利通过么?

  老大没闲着,他踩着独木桥,跑到对岸找来了个牧人,向他比划着要租匹骡马。
  我这才明白他刚才一直费劲跑来跑去的就是为了这个。
  骡子的主人是个老头,很精神。
  他说明天一早得给奶牛挤奶,所以早上四点来不及和我们一起上山。
  商量下来,我们自己牵骡子上山,到垭口后把它往回赶,骡子自己会认得回来。
  老头同意。
  泽西,大姐和我三人租了骡子驮行李。
  和老头商量完,老大回头冲我一笑,模仿我的样子,做了个“你就这么慢慢走好了”的滑稽动作。
  我们大笑起来。
  插图4:

  
  (老大和老头)

  老头上山去找骡子。
  我,泽西,大姐等在原地,穿紫衣的藏女要给我们带路,也陪着我们。其他人都先往营地去了。
  天色不早。老头和骡子的影子都没有。
  泽西说小王你俩先走,我和大姐一起等骡子吧,一会行李放骡子身上,我们就赶了来追你们。

  于是我和藏女先行,向山谷更深处走。
  路有些崎岖,我常常辩不清方向。藏女在前面给我指着路。
  我们进了林子,我努力寻找着象山洞的地方。
  误认了好几处。
  路延伸在远方,我渐渐又感到体力不支,不时停下喘气。
  藏女总是回过身来等我赶上了来,再一起走。
  夕阳给森林涂上了宁静的影子。那些如火般红的树叶啊,我说真好看啊,你看。
  藏女点点头,眼里满是憧憬。
  很快又催我继续上路。

  没多久,身后传来骡子的铃铛声。泽西她们赶上来了。
  爬坡的时候,骡子不太听话,总是低头吃草。
  这里乱石真多,还有水不断流下。
  泽西找了根树枝,吓唬骡子快走。
  大姐和泽西都走得挺快。渐渐就赶到前面去了。
  泽西回头说,对了,小王,刚才我们等骡子时,看到后面有汉人。
  我很高兴,真的么,问泽西有几人。
  她答应该有不少人,骡子上全是行李。她只看到马夫,人还没上来,他们今天住曼遮塘。
  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泽西说,她问了马夫,他们是今天才进山的。
  居然已走到了这里?这是啥速度啊。
  我们三人互相安慰,明天空身爬山,应该能翻过多克拉。没问题的。

  18:30,终于看到远处经幡飞舞,桥下的河水湍急,水中黑色的大石头非常多。
  过桥后,看到块巨石,一面斜插入地下,顶部刻有经文,围着经幡和哈达。还贴有纸币。
  这又是个神迹。这里应是“崩该扎雀”,已进入多克拉卡山神管辖的地域。
  藏语称多克拉为“多克拉咱”,意为“通往山顶的石头梯子”。
  此山多石,行路如登石梯而得名。
  我们现处多克拉山脚。3597M。
  插图5:

  
  (山脚跋涉/原始森林)

  已快19:00了,天还亮着。
  赶紧把骡子牵到一边卸包。
  河边卓玛等藏女都在洗着鞋子和袜子。
  这面巨大的石头下就是我们今晚的栖身之所。看起来并不是个山洞,地上乱石也较多。
  我不太想搭帐篷。泽西怕下雨。还是搭吧。明天早点起。
  弄好以后,去河边洗漱。
  今天真是累得够呛。在石头边胡乱的擦着疲惫的身体,河水冰冷。还是洗了脚。
  真的起了泡,还不少,用了创可贴。
  藏人们已燃起了温暖的火,煮好了茶。
  泽西招呼我一起坐在放被子的袋子上。大家都围坐两圈。
  吃了糌耙,天迅速的黑下来。风也大了起来。河水声非常清晰。
  四周一片漆黑。
  篝火点亮了每一张虔诚的脸。
  泽西告诉我,一会儿,他们还要煮疙瘩汤来喝。
  我一听,乐坏了,终于不是糌耙了。
  藏族人对翻越多克拉还是很慎重的。这个煮疙瘩汤也是翻山前必要的仪式。

  我换了凉鞋,尽管穿着袜子,还是冷得很。
  把外套的帽子都拉了起来。夜里很凉。
  藏女们忙着把大面团一块块掰进大锅里,男人们赶紧添柴。
  很快,大家围坐分疙瘩汤。
  泽西说,她胃不好,不能多吃这些油的。她一口没吃。
  我的碗里则被热情的,满满的盛了一大碗疙瘩汤。
  这次出来,碗本来就带得大,想天天爬山辛苦,要多吃点饭。现在整天用来喝茶,一碗就肚子涨了。
  我一看,疙瘩汤其实就是煮过的糌粑啊,还浇上了很多的酥油。
  大伙说趁热吃,全吃完,明天有力气爬山。
  我一尝,居然是甜的。
  勉强咽了大半下去,觉得油得不行,胃开始打嗝,不舒服起来。
  泽西看着四周低声说,天哪,那些小伙子把油全都喝下去了,我胃难受啊……。
  我更吃不下了,为难的放下碗。
  大姐喝了一小碗,说,吃不下没事,她拿起我的碗,从袋里抓了一大把青稞粉倒在碗里。
  立时,那半碗疙瘩汤凝固成一团糌耙。
  我瞪大眼睛,哭笑不得的看着它。耳边传来大姐的声音:把碗收好了,明天继续吃……。
  环顾四周,也确实有人吃不完的。他们都是这样洒上青稞粉埋在碗里的。
  泽西说那我们早点歇吧,明天天不亮就要出发。

  今晚终于在我的要求下竖过来睡了,不过泽西和大姐都很胖,双人帐篷挤了点。
  却很温暖。地下的乱石咯着腰。很累,整整十四个小时的行走。我的左半身竟然是麻木的。
  能躺下来真是幸福啊。
  藏人们还在喝茶,几个藏女也开始铺床。简单的氆氇、被窝和塑料布就是他们的全部露营装备。
  伴着巨大的河水声,不一会儿,帐篷里就酣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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