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中东南部五指山脚下的上安乡,一个地处偏僻、风光优美的黎乡,是文化部命名的“中国民间艺术之乡”,被誉为黎族民歌的“博物馆”。
这里的黎族民歌,歌词内容丰富,比喻性强,曲调优美,便于传唱,全乡7个村委会37个黎族自然村中,会唱民歌的人十分普遍。
上安最出名的民歌村是作芽村,村中男女老少个个爱唱、会唱。
专家称,在民歌日渐衰落的今天,即便是在黎族民歌发源地的五指山区,像作芽村这样处处闻歌的村子已十分罕见。
也许是村子深居山中相对封闭,也许是因为村民挚爱着山歌,作芽村的人把民歌完全融入生活之中。他们在酒桌上唱、在田地里唱、在山林中唱,随时随地,兴之所至,歌声便起。而他们的歌声也越传越远,几天之后,这个偏远黎村的全体村民,将在全省“三月三”盛会上集体亮相
阳光从云层透下来,路上却是山雨阵阵,就在这样一个春天的日子里,我们走进民歌之村———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上安乡作芽村。
这是一个长期以来游离于世人视线之外的黎族村落,直到2004年村里的一位歌手在全国民歌大赛上获得“最佳民歌歌手”的称号,人们才开始渐渐地走进这个村子,顺着婉转、飘扬的曲调,寻找那古老的、久远的民歌。
走进村子,你就听见了歌声。村子里的人们,就生活在歌声之中
大山深处的作芽村,处处飘荡质朴的歌声。
“隔久不见前个村,竹尾动动诱心乱,人扬前村风景好,人又健康身又胖,看见亲人真高兴,一肚心里话都想说给你听”,刚刚走进作芽村,村民便用歌声迎接我们的到来。
一位穿着筒裙的妇女,站在村口粗大的荔枝树下,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妈妈在唱着,男孩也在唱着,只有怀里的小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专注地看着我们。
村子离琼中县城很远,位于万泉河的上游,开车穿行于山野之中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崎岖的山路把村子隐藏得很深,就在山路即将消失的地方,我们终于见到村子。
村子不大,周围是影影绰绰的竹林,亭亭玉立的槟榔和枝繁叶茂的龙眼树。村子宛如一位害羞的姑娘,侧身掩映于绿树之间。就在村子的旁边,万泉河穿流而过,临近村子拐了一个大大的弯,得名作芽湾,村子于是就叫作芽村。
作芽村人口不多,但人人都有一副好嗓子。无论男女老少,上至年过七旬的老者,下至三四岁的孩童,唱起民歌来个个都是高手。我省民歌专家符策超来到这个村后感慨不已:在海南,如今民歌流传已不尽如人意,但在这里,民歌传统居然保存得如此完好,实在难得一见。
也许是村子深居山中相对封闭,也许是因为村民挚爱着山歌,村里的人已经把山歌全部融入到生活之中。
作芽村只有9户人家,全部都姓王,与相邻的志顺村同属于一个自然村,加在一起也就30多户。
对歌,是村民们日常交流的方式之一。
走在村里,时不时就会听到房檐下传来摇篮曲,树阴下的阿婆抽着水烟哼着婉转悠扬或是略显哀伤的曲调。在村民王取荣家里,他和妻子林玉英还有两个几岁的小侄儿正在练习民歌,因为在即将于琼中县城举行的“三月三”黎族苗族传统节日上,作芽村全村30多人要全部上台演唱,这对于这个小黎村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机会。深藏于大山内唱了几辈甚至几十辈的民歌,终于将在这天走向舞台、放歌于众。
村里72岁的朱兰英阿婆在自家木板房的三石灶前抽着水烟,光线从木板缝隙间透过来,将老人口中吐出的青烟割成几段。老人说:“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能参加演出,想不到平时开口就唱的民歌居然有人喜欢。”说话间,老人又哼起了民歌,显然唱民歌成了老人的一种习惯,丝毫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感到陌生与害羞。
敬酒歌、夫妻歌、摇篮歌,电影中才能见到的对歌场面,在这里时时上演
因为我们的到来,小村略显热闹。妇女们特意换上了传统服装,红黑相间的筒裙在翠绿的槟榔树前更加显眼,孩子们也都穿上了新衣服。树阴下,年轻的黄丽绳正和自己的小儿子王增泉一道唱歌:“你母生你好日子,你也功劳报答她,母怀你时九个月,日夜闷愁不了时。”一曲教子歌,母子二人,配合得如此完美,妈妈清纯的嗓音加上儿子稚嫩的童音,一如万泉河的河水,在村旁打了一个弯后,慢慢地消失在青山外。
村民王取英家中,厨房里正一片忙碌,门口飘出的青烟与肉香有如歌声一样,在空气中回荡。
王取英,这个小村的“村长”,也是王家五兄弟的大哥。为了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丰盛的午餐就设在他的家里。王取英告诉我们,村里人已经备好米酒和山歌。
“捧起酒碗递给兄,兄不领情要领心,兄不领多要领少,多少都是侬人情。”伴随着这山歌,黎家的午餐开始了。
王取英拉着长长的尾调,端着酒杯开始向我们敬酒。甘醇的米酒,婉转的歌声,村里人的热情好客,让我们尽情体会着民歌村的歌声与人情。
“人客欲来薄酒待,猪寮只存只猪崽,鸡窝只存只母鸡,朋友来到我就宰。”十分质朴的话语,悠扬却让人无法拒绝的曲调,歌儿伴着美酒,山村的盛情让我们陶醉其中。
酒喝得渐渐多起来,醉意慢慢升起来,歌声也和醉意一同消长。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捧着酒杯敬酒,本来还算宽敞的堂屋,此时略显拥挤;原本寂静的山村,此刻却是喧闹与热情。
傍晚时分,黎村又恢复了平静。林里的鸟叫,草里的虫鸣,河里的蛙声,让你感觉和大自然是如此的贴近。
天色将黑,在山上干活的王取明腰里别着胶刀下山回家。妻子黄丽绳做好晚饭,便领着4岁的儿子站在村头迎丈夫:
“哥在这坡妹那坡,中间隔条清水河,面对面来影对影,不知阿妹情如何?”
“妹在这坡哥那坡,中间隔条清水河,河水几清心几清,河水几长情几长。”
丈夫一段,妻子一段,只有在电影《刘三姐》里才能看见的对歌场面,在这个小村到处可见,民歌在这里没有躲藏和难为情,即使是面对外来的陌生人。
在王取明家的木屋里,他的老母亲正在摇篮旁摇着不满一岁的小孙女:
“喂呀喂,摇摇我孙睡,等我孙睡久,让孙睡的熟,让拜(父)能去园,让拜能下田,能去种山兰,能挖山薯煮……”
再美的语言,也无法形容这悠扬的曲调。
在作芽村,青年男女交往联谊、谈情说爱仍以对山歌的方式传情
在当今流行音乐充斥着中国各个角落时,它依然没有污染和掠夺走作芽村人对于民歌的喜爱。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村里的王取荣是远近闻名的民歌手,2004年参加第二届中国南北民歌擂台赛,一下子拿回了两个大奖。去年,他和妻子林玉英又结伴去北京参加民歌大赛。生活在深山的这对夫妻,民歌让他们走出大山,也让他们认识了外面的世界。
作芽村的民歌,如这青山绿水一般,清新、隽永。
也许是王取荣走南闯北的缘故,他对民歌有着自己的认识和看法:“民歌就是我们民族的东西,流传了几百年的精华,都是我们的民族文化,我们没有理由让它丧失。我们全家都爱唱民歌,包括我现在几岁的小侄儿,唱上几十首不成问题。”
这位身材并不伟岸的朴素的黎家汉子,对民歌有如此的见解,让我们着实感动。
“从小和你交情起,交个合同拜个天,等石生花马生角,海干成田才分离。”
“哥侬有心妹有心,大家联手齐齐拜,有心相恋成双对,百年偕老永想随。”
古老的情歌已经随着民歌的衰落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视线,但在作芽村,青年男女谈情说爱仍然靠传统的民歌。
在作芽村,会唱民歌的男子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妻子,这也或许是村里男女青年不断学习民歌的动力,也是村里的民歌今天依旧传唱的一个重要原因。
和作芽村一样,在琼中吊罗山乡的什扦村,民歌传唱同样盛行。两个相隔甚远的村子,也因为民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20年前,王取荣和林玉英,是作芽村和什扦村第一对联姻的夫妻。从此之后,也就揭开了两个山村的联姻序幕,那边的姑娘嫁过来,这边的姑娘嫁过去,人情的礼尚往来,山歌的传承对唱,促成了两个村子的多对夫妻。
每当有人办喜事的时候,便是两个村子最热闹的时候。新娘的姐妹全部都带到新郎家里,新郎村里的小伙子更是早有准备,山歌准备了一箩筐。当年轻的女孩对歌唱不过眼前的男子时,她的芳心也就被山歌俘获。回想起昔日对歌的情景,村里的媳妇黄丽绳说:“当时嫁给他,就是因为他的山歌唱得好,如今嫁过来日子虽过得苦一些,但夫妻二人恩恩爱爱,小日子也是和美。”
民歌,让村里的人认识外面的世界,也让外面的人来了解村子。(作者:于伟慧 黎大辉 李英挺)
来源:海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