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多年前苗族的一支从中国西南一带入琼，落户在中部山区，苗族古老的盘皇舞也被迁琼人群带来，在海南岛的中部山林中舞了几百年，它为拜祭开天辟地之神“盘古”而舞，为祈求丰登祈求庇佑而舞。盘皇舞是海南苗族最古老的舞蹈，海南苗族其他舞蹈均由它演变而来。不久前，藏在深山中面临失传危机的盘皇舞被列入我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同时正在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老而神秘的盘皇舞开始吸引众人的目光。
初秋的海南岛中部山区，已经完全没有了沿海地带的暑气，置身其间，你可尽情地享受这里奢侈的清凉，忘情地吐纳，以涤荡心中的杂念和世俗的尘埃。此时走访苗家盘皇舞，宛如隔世，一种清晰和混沌、现实和远古的交锋和碰撞，心中不时感觉到一种神秘的沉重和揭秘的冲动。
正是在这绿意盎然的群山之间，在勤劳朴实的苗族同胞当中，世代留传着一种古老的舞蹈——盘皇舞。盘皇舞分三个部分，即上元舞、中元舞和下元舞，其另一叫法——“三元舞”正是因此得名。
难得一见
盘皇舞为祭祀盘古而舞。盘古为中国古代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神。有关盘古的神话，最早在我国南方少数民族间广泛流传。苗族、瑶族先民向来崇奉盘古，把盘古看作自己的祖先。
苗族一般在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跳盘皇舞，此时刚好是夏收过后，苗人便要设坛焚香，祭拜先祖，祈求保佑风调雨顺，安居乐业；为了充分准备和跳好舞蹈，村里的长者在农历二月初二就开始进行筹备，通知和发动各家各户踊跃参与排演舞蹈。
也就是说，真正意义上的盘皇舞一年只跳一次，一般人是很难赶上这个机会前去观看的，可谓难得一见。
舞者出场了！但见他们肩挂彩带，手执彩带两端，上下摆动如老鹰展翅高飞，边走边舞出8字舞步，重复8次，然后向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做出祈求的姿势；稍后，一位身穿龙袍、头戴“盘古”面具者大摇大摆地走到这些舞者中间，身后有一人持木剑(或敲皮鼓)者尾随，对其进行嬉逗，其他舞者则分成2个小队，交叉成8字，围绕着他俩环跳，并逐步缩小圈子，直至结束……
这是记者每年“三月三”在五指山市文艺汇演时看到的盘皇舞。记者深感用语言或文字来描述舞蹈动作时的单薄和苍白。
也许在旁人看来，盘皇舞的上元舞、中元舞和下元舞的动作基本一样，其实不然，五指山市水满乡新村的李日昌就道出其中奥妙。李日昌不但懂跳盘皇舞，还会用草本植物给人看病，水满地区的居民都尊称他为“苗公”。
他告诉记者：“只要细心观察，你就能发现真正的盘皇舞难度是逐渐增加的，主要体现在跳中元舞时身段要比跳上元舞时更低，而下元舞还要向下，这对跳舞的人的腰身要求很高，要有很强的柔韧性，否则很难完成这样的动作。”
换句话说，假如舞者的水平不够，跳不出这样的难度，观众自然也无法看出其中的区别和奥妙了。
祭祀盘古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盘皇舞，按五指山市文化馆负责人的指点，记者近日从五指山市开车，经过10多公里弯弯曲曲的山路，跨越好几条大大小小的河流，终于来到南圣镇牙南村委会的什拱村。这是个有着450多人的苗族村落，坐落在被群山环抱的一个小山包上，柴门半掩，鸡犬相闻，孩童无忌，光着屁股，好奇地看着外来的客人。
记者在什拱村找到了一位38岁的苗族舞者陈秀兴。陈秀兴平日务农，闲时研习和传授本民族舞蹈，家里还有一整套舞蹈道具，算得上是苗村里的“专业人士”了。他的弟弟陈秀安也是一名舞者，可惜已经外出打工。
陈秀兴说：“我们苗族一般有两种‘士’——‘道士’和‘舞士’，‘道士’主要从事祭祀、作法、驱鬼和看病这类工作，‘舞士’则在祭祀、求雨和丰收时起舞，两者分工十分明确。”
当记者问到盘皇舞的起源时，陈秀兴说，据他已故的父亲陈日华讲述：苗族在400多年前的明代就从我国的西南一带迁来海南岛，落户在中部山区，盘皇舞也跟着人群的迁移而落籍琼州；但这个舞蹈的历史已经很悠久了，自从有了苗族这个族群，人们就会在特别的日子跳起盘皇舞，来祭祀他们的始祖“盘古”和其他祖先。
“混沌开天地，盘古造人民。两仪分八卦，嫁娶有婚姻。天冷穿衣服，女子着青裙。神农造五谷，养活世间人。周公传礼仪，送旧又还新。鲁山开大学，六国教人民。三千诸弟子，七十二贤人……”
在苗家低矮的屋檐下，在孩子们好奇的围观中，陈秀兴向记者出示了父亲陈日华留给他的一本“香水文书”。“香水文书”在苗族的语言习惯中，意为“宝贵的精神遗产”，也许比物质遗产更重要，更值得珍惜。
陈秀兴家的“香水文书”是用钢笔眷写在一本日记本上的，自右向左直书，颇有几分古人行文的味道。尽管纸张已经泛黄，而且个别字体比较潦草难以辨认，有些还是错别字，但并不影响阅读“香水文书”的大体内容。
这部“香水文书”的扉页上还有目录，分别是“甲子歌”、“苗族传统教育歌”、“古言盘皇歌”、“拜新年歌”、“盘皇经文”和“九经”等，本文开头引用的正是“盘皇经文”的开始部分。
陈秀兴说：“每次跳盘皇舞时，舞士嘴里都会习惯性地念念有词，念的就是‘盘皇经文’，然后还唱‘古言盘皇歌’。”
追忆祖先
按陈秀兴的说法，苗胞们的盘皇舞是一种祭祀远古传说中开天辟地的始祖盘古的舞蹈，他的这一说法是否有依据呢？
省民族研究所民族历史文化研究室主任黄友贤，目前正在进行苗族史料的收集和研究工作，他说：“苗族历来都把盘古当作他们的‘始祖神’来崇拜，同时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苗族文化可能受到道教文化的影响。譬如，道教主张的最高神‘三清’(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苗族也有‘三清’的说法，不过已经演化为三位‘将军’，而不是三位‘天尊’；苗家沿袭至今的驱符作法等民间习俗，也带有很浓重的道教文化色彩。”
国家二级编导、省民宗厅调研员朱庆元先生对盘皇舞的关注已有多年，祖籍广西的他少年时期曾有与瑶族杂居的经历，来海南后便有意识地比较家乡瑶族和海南苗族的异同之处。他发现，海南苗族在文化生活方面与广西的“过山瑶”有很多同源性因素，基本上有70%是一致的，譬如，“过山瑶”有一种叫做“瑶鼓舞”的舞蹈，很像海南苗族的盘皇舞，也是一种比较古老和原始的祭祀盘古的舞蹈。
“不过，今天看到的盘皇舞绝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盘皇舞了。”朱庆元说，“任何事物都在发展变化当中，苗族迁琼几百年来，由于长期与黎族杂居，民族舞蹈也互相借鉴、学习和模仿，因此盘皇舞已经不再是原汁原味的了。”
应记者的要求，朱庆元对盘皇舞解读了一番：上元舞和中元舞主要表现的是追忆祖先走过的道路，以及先祖的心路历程，下元舞则是歌颂先祖的恩德，祈求他们在天之灵的庇佑；整个舞蹈虽说不上欢快，但庄重而不沉闷，加上鼓点和舞步都是节奏比较紧凑的“三拍子”，因此现场气氛也比较活跃。
亟需抢救
一般来说，跳盘皇舞的人数不限，但一般有12人以上场面才壮观，才好看，遗憾的是现在会跳盘皇舞的人越来越少，时下想看一场完完整整的舞蹈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今年上半年，为了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五指山市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曾深入到南圣镇牙南村委会探访古老的盘皇舞。根据五指山市文化馆的调查，盘皇舞虽然历史久远，传播广泛，但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由于受当时的政治环境影响，舞蹈因其带有的宗教祭祀色彩而一度被削弱传承力量，直到最近30年才得到恢复，然而，它从形式到内容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要重现其原生态面貌，还有待进一步挖掘和抢救。
由于盘皇舞处于自由发展状态，主要靠口传心授的方式来传承，很容易出现断代的情况。记者了解到，原先盘皇舞的舞者只限男性，但因为舞蹈难度大，男子普遍不愿意去学，所以现在大多数的舞者都是女性，加上年青一代少人问津，盘皇舞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境地。
此外，据说早期的盘皇舞对道具十分讲究，如木剑上要刻有龙鳞和邓、赵、马、关“四大元帅”的姓氏，皮鼓要用鹿皮制作，盘古的头像要用沉香木制作等等；现在相对简单多了，木剑已经没有几人懂得制作，龙袍由一般的长袍代替，皮鼓上的皮也换成了黄猄皮或牛皮，铜锣也变成了一般的铁锣……
目前，尚有人会跳盘皇舞的村庄在五指山除了什拱村，还有该村附近的牙南上村、青春村、军民村和水满乡的新村、番阳镇的布伦村，以及保亭响水镇的什赤村等苗族村落；琼中中平镇与和平镇一带的苗胞由于上个世纪初受外来文化冲击，基本上不再信仰苗族原始宗教——“盘皇教”，也不再有祭祀盘古的活动，盘皇舞也因此在当地失传；但琼中的太平仍旧信仰“盘皇教”，盘皇舞也得以流传。
五指山市文化馆黄翠玲馆长认为盘皇舞表演形式独具特色，保留着原生态文化的基本特征，富有民间传统舞蹈的艺术特色，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同时，盘皇舞历史悠久，保留了苗族远古的宗教文化，这对探讨海南苗族的宗教历史文化，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记者陈耿 特约记者尹秋艳)
来源:海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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