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在钟摆上的怒江(图)

2008-03-24 大江网

  钟摆上的怒江

  
凌晨六点半,我被朋友阿周唤醒,要陪他去买猪。

  
阿周夫妇都是教师,这样的职业连同他们稳定的收入在当地足以令人羡慕。但阿周并不因此满足。记得初次与他相识的那天晚上,他兴致勃勃告诉我,他盼望着挣更多的钱,盼望过上更好的生活,“像你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请了一帮人在村头的一片空地上垒围墙,那一年他从村里租下了这块地,打算建一个养殖场,当时万事还在开头,他乐呵呵地说:“我现在很穷,今天请这些兄弟干活的工钱也是欠的,不过我会还的!”

  
5个月后我回来时,他已经养上了三只羊。其实过去十多年来,阿周的努力从没停止过,还曾经有过一段“辉煌”的经历。

  
那是1990年代,因为开发碧罗雪山的森林资源,知子罗迎来了自碧江撤县以来的第一次繁华。大批来自云南、四川等地的伐木工人进驻知子罗,一时间这个沉寂多年的“废城”恢复了往日的熙熙攘攘。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阿周是个善于抓取机会的人。他从小本做起,直到最后开了一家饭店、一家卡拉OK厅,还买了一部微型面包车做客运生意。然而,到199 0年代末,国家开始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知子罗的喧嚣在一夜之间沉寂,阿周的饭店和歌厅就此歇业。恰在此时,他的父亲病重,花去了阿周所有的积蓄。而后阿周的妻子分娩需要做剖腹产手术,阿周不得已将心爱的汽车也卖掉。阿周跟我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兴奋,并没有显出沮丧,谈话时还把电视节目调到中央七台,收看致富信息。

  
我第三次见到阿周的时候,他试养的羊并没有成功,但养殖场却产生了不菲的效益—一个电力工程队正架设穿越碧罗雪山的高压线,工程队租下阿周的养殖场做材料供应站。施工将持续半年多,阿周便在这桩生意中改变了一直以来的困境。他还把山上工程队伙食中的猪肉生意揽下,隔三岔五杀几头猪送到山上去。这一个通宵,圈里的猪都宰了,他必须赶紧再补上,以备后需。

  
阿周的梦已然走在了路上,但对于大多数生活在怒江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人来说,找寻一个梦想都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傈僳族和怒族历史上连文字都没有。上世纪初,内地会在云南滇西的总负责人傅能仁牧师开始在傈僳族地区传教的时候就萌发了创制傈僳文字的念头,1912年他与缅甸籍的巴东牧师商讨决定用拉丁字母拼音的方法创制傈僳文,他们各自设计了一套方案,在傈僳人当中进行运用试验,最终于1919年定稿。这套拼音文字,运用原有的26个拉丁字母和14个倒置或翻写的拉丁字母作为拼音基础,具有单音节多、易读、易写、易记的特点,很快就为傈僳族人所接受。

  
天主教和基督教从19世纪末开始进入怒江,经过百年坎坷的传播之路,终于在傈僳族、怒族人当中扎下了根,尤其是基督教,已经成为怒江大峡谷最主要的宗教信仰。怒江人最终接受基督教也有深刻的文化和经济因素,包含了浓重的功利色彩—基督教宣扬的生活方式帮助信众摆脱了酗酒、赌博的生活方式,摆脱了买卖婚姻和杀牲祭祀所带来的沉重的经济负担,提高了文化知识水平。这些都给当时仍处在原始状态的民族以深刻的影响。

  
但多少年来,怒江人的贫穷并没有得到根本改变。

  
围炉夜话时,一群憨厚、腼腆的年轻人围过来,一个劲地给我添茶,渐渐开始用生硬的汉语向我问起许多问题,大都是关于峡谷以外的生活。一个负责教堂财务、他们称作“财经”的小伙子问我:“听说下边鹿马登要建电站哦?我们江边的水田要淹没掉了吧。”—他们的村子欧鲁底虽地处海拔1800米以上的半山腰,但水田都在山下临近江边的坡地上。

  
我顺着他的话问道:“如果让你们移民,搬到其他地方去,愿意吗?”

  
几个人都摇头说道:“不愿意啊,前几年有移民到思茅去种咖啡的,很多人不适应,气候不一样,最后还是跑回来了。”

  
我再追问:“这里条件这么差,种稻谷都要走半天跑到山下,为什么还不愿意走呢?”

  
他们微笑着,不知怎么作答,最后有人说:“毕竟在这里生活长了,习惯了。要是真的建起了大电站,或许我们的生活也能改善吧。”

  
“真的建电站,我们肯定可以有工做,不用跑很远也能挣钱吧,姑娘们也不会往外跑啦……”

  
众人大笑,表示认可,纷纷议论他们村子在高处,也许不用移民,甚至公路改道上移或许会经过欧鲁底,这时他们脸上洋溢出隐隐的企盼和欣喜。

  
我知道,众人言语中的“姑娘们往外跑”指的是近年来很多东部农村青年常常到峡谷里面来买媳妇的事。据说价格已经飙升到一两万,很多家庭就依靠这样的收入盖新房或让儿子娶上媳妇。峡谷中的妇女走出去以后,由于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少有幸福美满的,很多妇女因此被迫回到峡谷中。这样的婚姻在怒江两岸的村寨里比比皆是。和峡谷外面的世界相比,他们的生活变化得过于缓慢,尤其是那些远离公路、赶一次集要花上一天时间的村落,他们太需要某些外在的动因来改变他们静若死水的生活。怒江干流建坝的事情在峡谷之外已经争论得沸沸扬扬,建与不建的争论其实是保护与开发永恒的矛盾。和3 0年前相比,怒江的植被已经彻底改变。据1946年的记载:“怒江两岸,丛山绵亘,且林木总类繁多。树龄数十年至数百不等,均系原始天然林。”即使到1980年代以前,怒江两岸的森林在很多地方可以连绵将江面遮蔽,在江边根本看不到现在清晰可见的峡谷的V字形状。

  
但谁又能够剥夺这里的民众生存和发展的权利与企望呢?即使开发了,又该怎样改变他们的生活呢?那些已经被砍伐殆尽的原始森林,是和怒江人一同生长繁衍起来的,当被一车一车拉出峡谷的时候,却并未给他们带来多少利益,并未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观,这样的开发历史假如再度重演将是最可怕的事情。

  
每一次离开怒江的时候,我都会回到向阳桥头。

  
“女大王”一年一年变得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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