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在钟摆上的怒江(图)

2008-03-24 大江网

  “漂流”在钟摆上的怒江(图)

  酒与歌

  
我被贵客般地让到了一张既短又矮的板凳上,人未坐定,一杯清澈的水酒已经递到我的面前。

  
在我的周围是一群皮肤黝黑、穿着杂乱、不修边幅的男女,惟有对面的一位中年女子与众不同—她神色傲然地坐在一把老藤椅上,嘴上叼着根一尺长的烟斗,不时吞云吐雾,再把烟嘴在藤椅上敲打敲打,以除却灰烬,然后抬头用一种和善的眼神望着我。她的一系列动作中,两边耳垂上挂着的银饰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她戴着一顶青灰色的旧布帽,上身红黑搭配的褂子绣着花边,模样与神态宛然一个山寨里的女大王,庄重中透着些许威严。

  
这酒看着清澈,却并不十分醇香,端起来就有一股酒糟和玉米的混合味道冲将过来。一口下去,浓烈而浑浊的气息从口腔刹那间盈满胸腔直到腹腔。“哦!一拉咻(一口干)—”人群见我一口干尽了他们递来的第一杯酒,出现愉快而兴奋的骚动。“女大王”又给我满上,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立刻举着杯笑盈盈地示意要敬我的酒。这时有人嚷道:“喝个同心酒嘛!” 我于是被中年男子拉起身,还没有弄明原委他就一手搂起我的肩膀,把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脸,另一只手举着酒杯贴上我俩的嘴唇,慢慢倒下,酒一半进了嘴,还有一半则在众人的推搡中泼在身上。杯中酒尽,人群再次发出欢快惬意的笑声。

  
这是云南省怒江州府六库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向阳桥头的一个平常的傍晚,我刚刚放下行李迫切地期望在天色暗淡前看一眼已经在脑海里翻滚了许久的怒江。我打开随身的水壶,里面是我从大理带来的“木瓜酒”,酱红色的甜酒倒满了两个塑料杯,杯子便在人群中传递着,人群中洋溢着一片赞美。我开始和他们聊天。原来,他们并非闲来无事在这里喝酒取乐,他们中的几个是常年在这桥头摆摊做小买卖的傈僳人,包括那位“女大王”。他们大都是卖酒的——一种用大峡谷中的传统主食玉米,拌和酒曲发酵后再经蒸馏而得的白酒,怒江人称之为“杵酒”。傍晚时分,相互熟识的傈僳人便围拢在这里,卖酒的人也不吝啬,倒出一杯,让人随意去喝,每人喝了一口便自觉传给下一个,杯就在人群中传递着,直到空了,或许另一个卖家会慷慨地再次满上,然后继续……就在这杯酒传递当中,“女大王”突然从瘦小的胸膛中迸发出一嗓深沉有力的歌声:

  
“依——依赛尼在此谷涅——

  
霜多忙代付啊,朵——”

  
这便是我在四年以前第一次走进怒江,大峡谷为我拉开的序幕。

  
终于夜幕降临,人群在歌声中渐渐散去。我走上向阳桥,这座建于1970年的柔性吊桥和下游不远新建的单孔拱桥相比,显得瘦弱而苍老。站在桥上,只要一有行人走过,整个桥体就会随之颤动甚至摇晃。两岸陡峭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恍恍惚惚,但这个城市异常狭小,视野的尽头就完全是黑黝黝的一片,惟有隐约的V形山谷中回荡着低沉而有力的涛声。

  
怒江从一开始就彰显了它的神秘和独特—藏族人称它为“那曲”,意为“黑色的河流”。是什么人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将这条大河冠以“怒”?我清晰地记得,当我正沉迷于傈僳人的歌舞时,围观的一位东北商人坐到我的身旁善意提醒我:“ 离他们远一点好,他们出门都带着砍刀,很危险的!”其实在我的内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从最初所接触的这些傈僳人的眼神中,从他们的酒歌里,我深深地体会到他们心灵柔软的质感—当你用自己的灵魂去触摸,你能感觉到它粗糙却柔顺,它怦然跳跃却不恣肆张扬,你甚至能感受到某种舒适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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